第二天上午,北漠军没有攻城。
他们在收尸,在焚烧同伴的遗体,在重整队伍。城外传来焦糊的气味,那是尸体被焚烧的味道,混着焦土的气息,飘进城中,飘进每个人的鼻孔。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在骂,骂得声嘶力竭。敌营上空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烟,像一块巨大的丧布,遮住了半边天。
刚到午时,北漠军阵中号角响起,大军又如一群虎狼一般扑来,攻城战再次开始。
他们一边强攻,一边用投石机抛射巨石,用强弩压制城头,同时派工兵挖掘地道。巨石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强弩又粗又长,射在城垛上,“哆哆”作响,有的直接穿透了城垛,射中了后面的士兵。
冷锋提刀下城,来到东门。地面传来沉闷的挖掘声,像巨兽在地底下拱动。
“准备火油。”他叫道。
猛火油搬来堆在地道出口上方。士兵们举着火把,等着。
“轰隆!”
地面塌陷,北漠工兵钻出来,还没来得及欢呼,就被迎头浇下的猛火油淹没。黑色的油液浇在他们身上,黏糊糊的。火把扔下,“轰”的一声,惨叫声中,地道变成火窟,地道里的北漠兵在火中尖叫、挣扎,很快便没了声息。
但不止一条地道。南门、西门同时告急,北漠人吸取教训,多条地道同时挖掘。东边的地道被堵住了,西边的又开始了;西边的被堵住了,南边的又开始了。他们像地老鼠一样,从地下钻出来,又钻进去。
孙烈守在东门,赵冲守在南门,王敢守在西门,杨镇山守在北门,但兵力捉襟见肘,每个门只有不到千人。千人守一座城门,面对万多人敌军的疯狂进攻,像用纸糊的墙去挡洪水。
“将军!南门破了!”传令兵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跑来,脸上被刀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的骨头。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冷锋冲向南门。已有许多北漠兵涌上城墙,与守军厮杀、肉搏。赵冲长枪猛挑狠扫,枪尖上挂着碎肉和布条,悍勇如虎,与敌玩命拼搏。他一人独战七八个北漠兵,长枪舞得像风车一样,逼得敌人近不得身。但敌人太多,他且战且退,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染红了枪杆。
“退下城!”冷锋大吼,“退到街巷,巷战!”
城墙守不住了,那就把战场延伸到城里。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每一扇窗户,每一道门槛——都是战场。
凉州城变成了修罗场。
士兵在厮杀,百姓也在厮杀——男人拿起菜刀锄头,女人端起滚油开水,孩子从屋顶扔砖石。没有军民之分,只有活人和死人。
冷锋杀红了眼。只管挥刀砍杀,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血雨不停飞溅,北漠兵不断在他刀下倒地。大风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劈、砍、削、斩,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手上全是血,刀柄滑腻腻的,握都握不稳。
北漠暂代左贤王部领军主帅骨力,奸诈阴险之余,上阵杀敌的功夫也是一流,他在亲兵护卫下冲杀进城,迎面正好看见冷锋。他愣了一愣,冷锋看见他,已先向他扑了过来。骨力一咬牙,狞笑着,迎着冷锋厮杀。他的眼中满是疯狂,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两人在尸堆中交手,刀锋相击,火星四溅。
“冷锋!”骨力吼嘶道,声音像狼嚎,“ 你的城破了, 你败了!投降吧!”
冷锋不答,只是挥刀。他身上箭伤刺痛,呼吸急促。但他仍是咬紧牙关,拼命挥刀,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
就在这时,只听外面炮声连响,号角声大起。紧接着听见马蹄声如雷鸣般从几个方向传来。远远的有人大喊:
“将军!我们来了!兄弟们,杀!”
是赵铁柱带着四千余人,从三个方向包抄袭击来了。
那四千人精神抖擞,衣甲鲜明,刀枪锃亮,与在交战中的疲惫不堪的西凉军和北漠军形成鲜明对比。他们养精蓄锐多日,就等这一刻。除了赵铁柱原有的一千五百人外,其余的皆是从白狐岭、白羊川、黑水滩三个地方的守军抽调而来。四千五百人,像三把尖刀,从三个方向同时插入北漠军的侧翼和后背。
骨力惊骇之下,破绽大开。他的刀慢了一瞬,只是一瞬——冷锋一刀斩在他肩上。骨力惨叫一声,但他也一刀刺中冷锋大腿,刀尖从大腿外侧刺入,鲜血喷涌。
两人同时踉跄后退。
骨力疯了,他狰狞可怖的面容犹如厉鬼,疯叫着举刀拼命冲向冷锋。
但一支箭疾射而来,快如流星。
骨力想用刀拨打,但箭矢太快,一下便穿透他的咽喉。骨力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倒地而亡,手中的刀摔出去老远,“当啷啷”在地上弹了几下。
射箭的是铁铮。他不愧是神箭手,箭无虚发。他站在屋顶,弓弦开处,又是两箭连毙两名敌人。
冷锋对他一笑,伸大拇指点道:“好样的!”
赵铁柱的四千余人精力充沛,士气高昂,如虎入羊群,勇不可挡,以一当十。而北漠军已经在城下苦战多日,疲惫不堪,伤亡惨重,士气低落,主将阵亡,群龙无首,顿时惊呼骇叫,乱成一团,溃不成军。
而城中,诸葛文、杨镇山看到赵铁柱的援军到了,令旗挥动,命令一下,早已计划好的方略尽皆展开,反扑北漠军,城中原本疲惫、绝望的将士立时精神振奋,似打了鸡血一般,奋勇追敌。
北漠军腹背受敌,主将骨力又已身亡,号令混乱,败如山倒。 一个个士兵鼠窜豕突,争相逃命,人马虽多,乱起来就更加是一种灾难,你推我挤,自相践踏,惊惶着纷纷逃离,彻底崩溃,彻底败北,丢下满地死尸。
凉州城算是守住了。
但代价,太大了。
城墙上、街道上、巷子里、屋顶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断肢残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闻一口就想吐。活着的人靠在墙上、坐在地上、躺在血泊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条被冲上岸的鱼。
冷锋靠着墙根坐下,大风刀横在膝上。他的大腿还在流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天还是那个天,灰蒙蒙的,阴沉沉的。城还是那座城,破败的、伤痕累累的、病入膏肓的。但城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