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雪非但没有减弱,反倒越刮越凶。
窗外风声嘶吼,一阵紧过一阵,贴着窗纸呼啸而过,听得人心头发紧。
屋里炭火早就添足了,暖气温热,却半点驱散不了林建军身上的寒意。
他侧身靠在床头,双腿微微蜷着,腰腹僵硬得不敢动弹。
白日里还能强撑着坐一会儿,到了深夜,那股钻骨的疼彻底爆发出来。
“又疼了?”林母披着薄棉袄坐起身,伸手轻轻扶了一把他的后背。
指尖刚碰到腰背,就明显感觉到肌肉绷得发硬。
林建军咬着牙,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怕吵醒里屋睡着的三个孩子。
“没事,你睡你的。”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林母语气带着急意,起身端过桌边凉了大半的温水,又摸了摸提前温好的热毛巾,“我再给你敷一次,看看能不能缓一缓。”
她反复热敷、揉搓,手法熟练,来来回回忙活了十几分钟。
可往日里屡试不爽的办法,今夜彻底失了效。
林建军原本隐忍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微微泛白,一声不吭硬扛着剧痛。
林知秋本来浅眠,隔壁床的动静清清楚楚落在耳里,她轻手轻脚披衣起身。
“娘,我来吧,您歇会儿。”
她走到床边,俯身查看父亲的状态,指尖轻轻按压他腰背的穴位。
林母退到一旁站着,眼底满是焦灼,看着丈夫强忍痛苦的模样,声音都带上了颤。
“这可怎么办啊,热敷、草药、揉按,能用的办法都用了,一点用都没有。”
林建军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话,“像是骨头缝里冻僵了,怎么捂都暖不透。”
这一夜,一家人谁都没睡踏实。
林建军断断续续疼得辗转反侧,偶尔压抑的闷哼,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母守在床边照看,林知秋也时不时起身替换母亲,全程小心翼翼,不敢惊扰熟睡的弟弟妹妹。
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风雪终于小了些。
天色灰蒙蒙的,整片天地白茫茫一片,路面冻得结结实实,冰层光滑透亮,根本没法落脚。
林母看着丈夫一夜憔悴的模样,再也忍不住。
“不行,不能再拖了,今天必须去卫生院看看!”
林建军勉强撑起身子,刚一动,腰腹剧痛袭来,身子猛地一晃,根本站不稳。
“慢点!”母女俩同时伸手扶住他。
“我自己走试试。”林建军咬着牙,扶着墙壁慢慢挪步,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腰身僵硬弯曲,完全直不起来。
短短几步路,就疼得他脸色发白,满头虚汗。
林母看着心里揪得生疼,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看看都严重成这样了!再不去看,万一彻底落下残疾可怎么办!”
没法子,林知秋扶着父亲,林母收拾好布包,一家三口踩着结冰的路面,小心翼翼往镇上卫生院赶。
路上行人寥寥,寒风依旧刺骨,路边的树枝挂满冰碴,偶尔有行人路过,全都裹得严严实实,步履匆匆。
一路磕磕绊绊赶到卫生院,门口的景象比前几日还要萧条压抑。
大院里挤满了人,老的小的,一个个咳喘不止、面色憔悴,地上满是积雪和污水,空气里全是草药和寒气混杂的味道。
排队的人挤得满满当当,哭声、咳嗽声、叹气声此起彼伏。
三人好不容易挤进诊室,坐诊的大夫连着熬了好几夜,眼底乌青,满脸疲惫。
听完林母的描述,又简单按压检查了林建军的腰背,大夫无奈摇了摇头。
“老寒旧伤,加上极寒天气刺激,寒气彻底入了筋骨。”
林母急忙追问:“大夫,那能治吗?开点药就行!”
大夫摊了摊手,语气满是无力:“我也想开药,可现在院里止咳药、消炎药、祛寒治风湿的特效药,全部断货好几天了。全县调拨的药材还没到,我手里一点存货都没有。”
“那、那能不能想想别的法子?”林母急得声音发颤,“他疼得整夜睡不着,再拖下去真的扛不住啊!”
“我实话跟你们说。”大夫看着林建军僵硬的体态,语气凝重,“这种陈年旧伤,没有专用的特效药压制,只靠土方热敷根本没用。”
“继续拖下去,寒气固结在骨头里,开春回暖也消不掉,往后大概率直不起腰,彻底落下终身残疾。”
这话像一块寒冰,狠狠砸在一家三口心上。
终身残疾四个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建军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眼底满是无奈。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腰彻底垮了,这一家子老小以后该怎么办。
林母身子微微发颤,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在这七十年代的寒冬里,没有特效药,没有先进治疗手段,求医无门,真的就是走投无路。
一家人失魂落魄地走出卫生院。
来时路上还存着一丝希望,此刻彻底彻底破灭。
风雪零星落在肩头,冰凉刺骨,却比不上心底的寒意。
“怎么办,知秋,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林母转头看着女儿,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从前无论遇上什么难事,她都能稳住心神,可这一次,她是真的束手无策。
家里能用的办法全用尽了,外面求医无路、无药可寻,眼睁睁看着丈夫被旧疾折磨,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林知秋扶着脸色惨白的父亲,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一路上,父女俩缓慢挪步,沉默无言。
回到家里,刚跨进院门,隔壁邻里看见三人消沉的模样,纷纷低声议论。
“看样子卫生院还是没药啊。”
“林大哥这旧伤怕是真的严重了。”
“好好的人,硬生生被这天灾病痛熬着,太遭罪了。”
闲话零星入耳,没人恶意揣测,只剩满心惋惜。
进屋安顿好林建军躺下,林母坐在床边,看着丈夫隐忍苍白的脸,默默抹起了眼角。
“土方没用,看病没用,买药没门……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疼下去?”
林建军勉强扯出一抹笑,想安慰妻子,刚开口就牵扯到腰伤,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屋里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父母束手无策的焦虑、父亲难以忍耐的剧痛、求医无门的绝境,层层叠叠压在林知秋心头。
她再也没法犹豫,再也没法隐忍。
前世,父亲就是因为这场寒潮旧疾恶化,落下终身病根,辛苦操劳一辈子,受尽病痛折磨。
重活一世,她明明有机会改变一切,有能根治旧伤的特效药,却因为害怕秘密暴露、年纪太小不敢言说,眼睁睁看着家人重蹈覆辙。
不能再等了。
哪怕冒着秘密曝光的风险,她也必须出手。
夜深之后,风雪渐停,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弟弟妹妹睡得香甜,呼吸均匀。
林知秋坐在昏暗的油灯下,看着满脸疲惫的父母,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隐忍,在家人的病痛和绝境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今夜,她必须说出藏了两辈子的秘密,拯救这个家。
一场足以改变全家人命运的深夜坦白,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