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亮,天色发白。陈九和大家告别,扶着府衙侧门的石柱,慢慢踩实右脚。昨夜站太久,小腿还在抽筋,脚踝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没摔倒。
街上还湿着,夜里洒过水,青石板泛着光。小贩已经摆摊,油锅响,炸馃子的香味飘在空气里。一个老头蹲在墙根烤火,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小哥,早啊。”陈九点点头,也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巷口烧饼铺开门了,炉火红红的。老板正铲出一叠热烧饼,看到他手一顿:“哎?是你?”陈九停下,眨眨眼。“前些日子你来买过烧饼,”老板说,“那天街上乱,你还问我有没有见过穿灰布衫的人。”“记得。”“后来就没见你了。”老板递来一个烧饼,“今天不要钱,算谢你。”“谢什么?”“昨天巡防营抓人,就在我家门口。差役说,要不是有人报信,查得细,这事还不知道要闹多久。”老板拍拍围裙,“现在街上安生了,孩子敢出门玩,我生意也好做了。谢谢你。”
陈九接过烧饼,烫手。他低头看着,没说话,咬了一口。面香混着芝麻味,他嚼得很慢,咽下去时,喉咙有点堵。
他继续往城里走。东市口多了几个卖菜的女人,篮子里有青菜、萝卜、豆腐。一个孩子追鸡跑,差点撞到他,慌忙站住抬头看他。陈九摸了摸鼻子,孩子“咯”地笑了,转身又跑了。早点摊冒着热气,小贩掀开蒸笼喊着。两个挑水的男人笑着聊今天能挣几文钱。一个瞎眼老琴师坐在屋檐下拉胡琴,调子不准,有人往他碗里扔铜钱。洗衣妇在河边捶衣服,水花四溅。学堂先生拿着戒尺,在门口喊哪个学生迟到了。没人戴符咒,没人烧纸钱,也没人在墙角画怪圈。街上干净,连狗都趴着打盹。
他走进一条窄巷,脚步慢下来。这里以前倒过三具尸体,身上缠蓝布条,嘴里塞香灰。他半夜踩进来,一脚踏在黏糊的东西上,抬头看见墙上写血字。现在那堵墙刷了新泥,挂着几件洗好的衣服,随风轻轻晃。一件小孩褂子补了块蓝布,针脚歪歪扭扭。
他站着看了会儿,伸手碰了碰那件衣服。布是干的,有太阳的味道。
再往前是城隍庙前空地。以前这里堆满纸灰,风一吹就乱飞。现在地面扫得干净,几个孩子在地上跳格子,粉笔画的线歪歪斜斜。一个女孩输了,撅嘴跺脚,旁边男孩哈哈笑。她转身追他,两人绕着香炉跑。
陈九靠墙站了一会儿,腿又疼。他慢慢蹲下,解开鞋带,翻过脚掌看。伤口结了痂,边缘发红,走路一压就胀。他从怀里拿出一小包药粉,是白芷昨天给他的,说换三次药就好。他倒些在手心,抹上去,凉凉的。
“小哥,坐这儿吧。”他抬头,是个卖豆浆的老妇,提着木桶和碗,指了指旁边的旧木椅。椅子缺个角,但能坐。“谢谢。”他挪过去坐下,接过一碗热豆浆。“喝吧,趁热。”老妇说,“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伤还没好?”“快好了。”“你们年轻人总爱硬撑。”她叹气,“我儿子也是,当年修河堤累吐血也不肯歇。”陈九不说话,望着远处城楼,低头喝一口,热流滑进胃里,暖了。“这城总算不像前阵子那么吓人了。”老妇看着孩子们,“那时谁敢让孩子出来玩?天黑就关门,连狗都不敢叫——怕惹上不干净的东西。”“现在不怕了?”“怕啥?官府查了,坏人抓了,香也停了。”她摆摆手,“该活的活,该死的死,咱们老百姓图的就是踏实。”
陈九没说话。他看着城楼,阳光照上飞檐,瓦片上的露水一闪一闪。打铁铺传来叮当声,一下接一下。谁家院子里传来读书声,一个小姑娘念得磕磕巴巴:“人之初,性本善。”他咬了下嘴唇,笑了。
喝完最后一口豆浆,他把碗还回去,起身拍掉衣角的灰。右腿还是不太利索,但他没扶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过一家药铺,门口挂着幌子,里面传出掌柜的声音:“二钱半夏,三钱茯苓……”他看了一眼,没停下。他知道迷魂草被收了,鬼见愁烧了,梦引子不能再卖。百姓不懂这些名字,但他们知道,最近没人发疯,也没人半夜爬起来烧香磕头。
走到十字路口,他停下。左边是西市,右边是南巷,前面通城郊。他站着不动,眼睛慢慢扫过整条街。
太阳升得更高,照得后背暖。他抬手挡光,眯眼看前方。远处有条小路,通向山脚林子。路边是荒地,再过去有几户人家,烟囱冒炊烟。
没人惊慌,没人低语,没人偷偷藏符纸。
他看了很久。久到肩膀松了,呼吸稳了,眼角有点酸。
他想起破庙里的阵眼石,井底燃烧的火圈,黑袍人手里快烧尽的蓝火短香。秦三爷的话也浮上来:“人心空的地方,就是根。”可现在,人心好像没那么空了。
他转身,朝城外走。路上土少石多,脚步有点颠。风吹来,带着田里的泥土味。路边野草长得高,几只麻雀扑棱飞起,落在田埂上。
他走得很慢,没回头。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打开。里面包着几张纸:一张残页写着“七日为期,血引三更”;一张是他画的线索图;还有一小撮香灰装在纸袋里。
他看了一会儿,蹲下挖了个浅坑,把东西放进去,盖上土,又捡块石头压住。
站起来拍了拍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身影一点点变小,最后融进阳光里。
他的布鞋踩在土路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风还没吹散尘土,一只蚂蚁爬上去,沿着鞋印的纹路,慢慢往前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