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煜摆了摆手,张侍郎和王将军两人立即停止,不再讨论此话题。
王将军将空了的茶盏往旁边一推,闷声坐了回去。
张侍郎也放下茶盏,重新整了整衣袖。
“江南赋税的事,户部的折子昨日递上来了。”
萧承煜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道:“江南今年雨水多,三府报了灾情,按例该减免赋税三成。但孟相的人说,江南织造局的款项已经提前划拨,若再减免,国库的缺口没有人填。此事,两位怎么看?”
王将军还在为方才的事憋着气,于是闷声道:“臣是武将,不懂赋税,但臣知道,灾民要是吃不饱肚子,是要闹事的。与其花银子去平乱,不如花银子去赈灾。”
张侍郎捋了捋胡须,沉吟道:“王将军这话,前半句对,后半句不对。”
“怎么不对?”
“灾民要赈,但国库也要守。江南赋税占朝廷岁入的三成,若是减免,那边关的军饷怎么办?军民要是吃不跑,必会闹事,边疆闹事,后果不堪设想。”
王将军一听,气得拍手大骂,“那照你这么说,灾民就不管了?”
“我也没说不管。”
张侍郎接着解释:“江南,是孟相的人看管,户部也是孟相管。殿下若是主张减免,孟相必会反对。到时候,赋税没收上来,国库又亏了空,孟相会把责任推到殿下头上,说殿下为了收拢人心,把钱财调去赠灾,军民吃不饱,才导致边疆大乱。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萧承煜默默沉思,点头道:“张侍郎考虑周到,说得有道理。那依侍郎之间,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众人顿时愣住。
张侍郎顿了顿,缓缓回答道:“臣的意思是,不能让灾民饿着,殿下可以主张减免,但不能只是主张减免。殿下,得拿出一个章程,让陛下知道,殿下没有异心,灾民要管,边疆也不能乱。否则,孟相一句话,就能把责任推到殿下头上。”
萧承煜听完,没有说话。
这张侍郎,分析的都对,可问他有什么法子,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萧承煜指望不上。
于是,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
“今日,两位分析得都有道理,但终究没拿出个万全之策。今日,先议到这儿,二位回去后再想想,找到解决办法,来找孤。”
张侍郎王将军起身,给萧承煜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萧承煜。
暮色漫过窗棂,我将烛台往他案前移了移。
他靠在椅背上养神,看似漫不经心,眉头却微微皱着。
今日这两件事,对于萧承煜来说,确实棘手。
东宫护卫,削减了不行,不削也不行。
江南水患,减免不行,不减也不行。
萧承煜不管怎么做,都讨不得好,都会被孟相抓住把柄。
我将新沏的茶放到他手边。
这一次,我换了茶,沏的是菊花普洱,菊花清心去燥,普洱性子温润,两样搁在一起,正好解他今日烦闷。
萧承煜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茶盏,又看了一眼我。
“丫头,懂得挺多,还知道给我换茶。”
我闻声笑笑。
“殿下不也高明,一眼就看出我换了茶,还知道为什么。殿下,总喝同样的茶,是会腻的,不如换个口味试试?换个口味,说不定,有意外之喜哦!”
我俏皮地笑笑。
“换个口味,你说有意外之喜?”
我说得云淡风轻,可萧承煜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他的眼睛,顿时亮了。
“雪儿,既然你知道我为何心忧,那刚才的事,谈谈你的看法?”
“好!”
我微笑着开始分析。
“殿下,王将军和张侍郎说的,都对,但他们没有把事情结合起来看。”
萧承煜立即来了精神,从座椅上立了起来。
“结合起来看,雪儿,你什么意思?”
“先说护卫的事。”
我慢慢解释:“王将军说护卫是根基,不能削,这是对的。兵权是殿下的命脉,今日削一成,明日就能削三成。但王将军只说了不能削的原因,没有说后果。”
“同样,张侍郎说陛下的旨意不能抗,这也是对的。以殿下目前的身份,确实不适宜公开反抗皇上。可张侍郎想过没有,一味的退让,就能永保太平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退让,只能维持表面的和谐,不能彻底改变被宰的命运。”
“所以,殿下只能暂时服软,作为缓兵之计,绝不可以把退让作为安身立命之策。”
我顿了顿,将声音压得很稳,“为了让陛下安心,也让孟相知道殿下不是好欺的,削削他的锐气,殿下不如把两件事情捆绑在一起。”
“怎样捆绑在一起?”
萧承煜听得津津有味。
“雪儿,你说的将两件事捆绑在一起,什么意思?”
我继续分析:“护卫,殿下主动削减,但不能是白削。削减之后省出来的军费,殿下要向陛下请旨,直接拨往江南赈灾。”
萧承煜搁了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好,继续说。”
“这样一来,削减护卫便不是示弱,而是用兵权换民心,皇上会觉得,殿下识大体,主动放权,没有异心,可减轻皇上对殿下猜忌;同时,殿下体恤灾民,省出来的钱自己一分不留全部的拿去赈灾,堵住了孟相的嘴。孟相若再反对,皇上只会觉得他有私心,故意针对太子。”
“皇上疑心重,他重用孟相,就是为了打压殿下您。但既是打压,皇上自然不会希望东风压倒西风,或者是西风压倒东风,皇上要的是制衡,而不是非要置您于死地。所以,他不会一味的袒护孟相。”
“说得有道理。”
萧承煜的眼中满是惊喜,接下去说道:“这样,就可以逃脱孟相对我的诋毁,让孟相抓不住我的任何把柄,只能乖乖配合。”
“不过……”
萧承煜想了一下,继续补充:“雪儿,你刚才说的是要削削孟相的锐气,但是这样做只能防守,不抓住孟相的把柄,那怎样才能削减他的锐气?”
我微微一笑。
“殿下思虑的是,这样做,确实只能自保,还拿不到孟相的痛处。”
“那怎样才能拿到孟相的痛处?”萧承煜又问。
“当然是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
“没错!就是借刀杀人!”
我没有解释,只是又问:“江南多雨,灾祸时有发生,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何往年能挺住,今年闹到三府报灾、朝廷毫无办法?”
萧承煜停住手,思索一番,摇了摇头。
我微微一笑,“那是因为河堤失修已久。往年洪水小,还能挺一阵,今年雨水一多,堤坝就决了口,淹了三个县。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人祸?你是说这是人祸?”
此时,萧承煜的脑筋也转得极快,他兴奋地接下我的话。
“没错,是人祸,江南织造局,是孟相管。朝廷每年都有拨付款项,可孟相,没有提前做好防范,加固河堤,所以才导致了今年的特大水患。”
“对,就是这样!”
我轻声一笑,“不过,这件事,不能由殿下亲自去说。”
萧承煜一惊,只默默看向我。
我微微一笑,“按照规矩,灾情最重的几个州县,都有监察御史去督战。殿下,只需要找人暗示御史,水患与河堤的失修有关系,到时候,不用殿下说话,自会有监察御史给皇上递折子,您说,这是不是会打到孟相的痛处?”
“会,当然会!”
萧承煜激动得抓住我的手,“到时候,孟相和皇后自顾不暇,哪还会有精力来对付我?”
“就算,河流决堤的事不能扳倒孟相,也能让孟相的人受挫,既为百姓做了事,又砍断了他的左膀右臂,当真是一举两得。”
“雪儿,你真是让孤刮目相看!”
萧承煜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眼里发出明亮的光,看我的眼神,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