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在一个很热的下午到了。程川正在面包店后厨揉面,面粉沾了他一手,白白的,像戴了一双手套。小林站在他旁边,嘴里哼着歌,调子还是跑得厉害,跑了三圈又跑回来。周姐从前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有点皱了,上面盖着红色的邮戳。她站在后厨门口,看着程川,嘴角弯了,酒窝很深,像两个小坑。
“程川。”周姐说。
“嗯。”
“你的信。大学的。”
程川的手在面团上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没有动。面粉沾在他的手指上,白白的,黏黏的。他把手从面团上拿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不干净,面粉粘在手指缝里,像一层薄薄的霜。他走过去,接过信封。纸是厚的,有质感的,摸上去滑滑的。他翻过来,封口用胶水粘住了,粘得很紧。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小林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他的嘴闭上了,没有哼歌,就站在那里,看着程川手里的信封。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孔很大,看起来很亮,像两颗玻璃珠。
“程川。”小林说。
“嗯。”
“你打开看看。”
程川撕开封口,纸撕开的声音很轻,很脆,像冬天踩碎一片薄冰。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张纸,叠了两折,方方正正的。他把纸抽出来,展开。纸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打印的,工工整整。最上面是学校的名字,一所普通的大学,不是重点,不是名校,就是一所很普通的、在省内的、够用的大学。专业是汉语言文学,他填的第一志愿。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程川。”小林的声音很轻。
“嗯。”
“你考上了。”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那张纸,那些黑色的字在白色的纸上很显眼。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小林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他。程川接过去,擦了眼泪。纸巾湿了一小块,软塌塌的,贴在他的手指上。
“程川。”小林说。
“嗯。”
“你哭什么?考上了还哭。”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刚来明德的那天,站在411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眼睛亮亮的。想起了沈昀每天早上的包子,白菜馅的,咸的,有一点点甜。想起了沈晚的橘子,酸的,她说酸的好,酸的对身体好。想起了顾夜舟的绿萝,叶子绿绿的,亮亮的。想起了小林说“你还有我”。他把这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小林。”程川说。
“嗯。”
“我考上大学了。”
小林看着他,嘴角弯了,虎牙露出来了,尖尖的,白白的。
“嗯。你考上了。”小林说。
晚上,程川去了411。他敲了三下,门开了。沈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松。他看见程川手里的信封,嘴角弯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手里拿的什么?”
“录取通知书。”
沈昀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沈昀问。程川把信封递过去,沈昀接过去,抽出那张纸,展开。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上慢慢划过,一个一个的。沈晚从床上下来,走到沈昀旁边,踮起脚,看着那张纸。她的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亮亮的。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考上了。”
“嗯。”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她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晚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哥。”沈晚说。
“嗯。”
“恭喜你。”
程川看着她,嘴角弯了。“谢谢。”程川说。沈昀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递给程川。程川接过去,放进口袋里。和沈晚的橘子皮放在一起,和林逸的信放在一起。口袋里有很多东西了,二十样东西挤在一起,硬硬的,硌着他的腿。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什么时候去学校?”
“九月。还有两个月。”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还有两个月。”沈昀说。程川看着他的笑,自己的笑也变大了一点。
“沈昀。”程川说。
“嗯。”
“谢谢你。”
沈昀看着他。“谢什么?”沈昀问。
“谢谢你每天早上的包子。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沈昀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程川,程川也看着他。他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去了大学,也要好好吃饭。不要不吃饭。不要不睡觉。不要——”
“沈昀。”程川打断了他。
“嗯。”
“你也是。”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好。”沈昀说。
第二天,程川去了面包店。他把录取通知书给周姐看,周姐看了很久,嘴角弯了,酒窝很深。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是:“我们店的小孩,考上大学了。”小林凑过来看那条朋友圈,已经有很多人点赞了。周姐说晚上她要请客,吃火锅。小林说好啊好啊,虎牙露出来了。程川说不用了,周姐说不行,必须请。程川看着她,嘴角弯了。
晚上,面包店关了门。周姐在店里支了一张桌子,电磁炉放在中间,锅里是红油火锅底料,水开了,红油翻滚着,辣椒的香味飘出来。桌上摆满了菜,白菜、金针菇、豆腐、羊肉卷、牛肉丸、鱼豆腐、宽粉。周姐坐在左边,小林坐在右边,程川坐在中间。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锅里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脸。
“程川。”周姐说。
“嗯。”
“你去了大学,想家了怎么办?”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锅里的红油,辣椒在油里翻滚着,一个一个的。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程川说。
周姐看着他,嘴角弯了。“想家了,就回来。店门一直开着。”周姐说。程川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好。”程川说。
小林夹了一筷子羊肉卷放进锅里,羊肉在红油里打了个滚,变了色。他夹出来,放进程川的碗里。
“程川。”小林说。
“嗯。”
“你吃。”
程川看着碗里的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烫的,辣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咽了。
“好吃吗?”小林问。
“嗯。”
“辣吗?”
“有一点。”
小林笑了,虎牙露出来了。程川看着他的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
晚上,程川回了306。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拿出那封录取通知书,展开,看着那些字。普通的大学,普通的专业,普通的未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枕头下面。和沈晚的橘子皮放在一起,和林逸的信放在一起。二十样东西挤在一起,硬硬的,硌着他的头。他没有挪开。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跳还在,很稳,很慢。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
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路灯亮着,黄黄的,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黄黄的。他盯着那根金色的线,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想去摸那根线,但够不到。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心口上。
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