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千米之外的洛阳城楼之上，始终一派仙风道骨的澹台明，面色骤然大变。
嬴政的声音，竟穿透距离与法阵阻隔，清清楚楚落进城内。
这不仅是挑衅他的威严，更是当众展露人皇底蕴，震慑全场。
“竖子狂言，扰乱军心！”澹台明身侧一众修士怒声请命，“盟主，此子妖言惑众，请容我等出手，以雷法震碎其声响！”
“不必。”
澹台明冷哼一声，指尖掐动法诀，一道灵光直打入城中大阵的核心玉璧。
嗡——
一层几不可见的透明光幕自城墙升腾，如倒扣的巨碗，将整座雄城严严实实地罩住。
护城仙阵全力运转，防御暴涨，同时彻底隔绝内外声响与神念探查。
城外那道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澹台明拂袖立在城头，目光落向战场中身陷重围的项梁，神色冷得像冰，再无半分波澜。
在他眼里，项梁违抗军令贸然出战，本就是自寻死路。
如今被困，唯一用处便是消耗秦军战力，顺便让他探一探这支人道战军的深浅。
至于救援？纯属浪费灵力，徒折麾下精锐。
棋子，就要有棋子的本分。
战场中央，项梁早已察觉到城内翻涌的法力波动。
他浑身浴血，奋力转头望去，撞入眼中的，是澹台明冷漠残酷的面容，还有那道彻底掐断生路的光幕。
嬴政先前那句质问，此刻宛如九天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就是你拼死效忠的大道？
大道二字，让项梁心底翻涌起无尽悲凉与荒谬。
他一心光复大楚，执着于心中所谓正道，投奔护道盟，将自身与三千楚地子弟的性命尽数押上。
可他舍生忘死拼杀，换来的只是云端之人冷眼旁观，弃如敝履。
他成了诱饵，成了探路的石子，更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炮灰。
身后三千追随他出城的精锐，在神力营战阵绞杀下，已然折损过半。
每一道倒下的身影，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噗嗤——
一口夹杂着悲愤的心血喷涌而出。
“哈哈……哈哈哈！”
项梁仰头狂笑，笑声里满是自嘲与绝望。他抬手，将那杆伴随自己征战多年、饮血无数的霸王枪随手掷在地上。
当啷！
精铁长枪落地，声响刺耳，也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战意。
他不再抵抗，任由神力营百夫长势大力沉的一拳轰在胸口。
轰！
项梁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胸前甲胄深深凹陷，却浑然不觉疼痛。他死死盯着四周合围的秦军将士，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要杀便杀！我项梁，绝不当任何人的棋子！”
咆哮声里，是被背叛的怒火，更是宁折不屈的傲骨。
神力营将士眼中杀意更浓。在他们心中，但凡与人皇作对，便是叛逆，死不足惜。
那名百夫长再度上前，凝聚百人之力的重拳即将落下，要一举了结这位武道宗师。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嬴政平淡的声音再度响起。
没有磅礴威压，却有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百夫长动作骤然停住，开山裂石的拳头僵在半空。全军将士齐齐收敛杀气，稳步后撤，重新列成整齐森然的军阵。
令行禁止，分毫不差。
密集的包围圈向外散开，空出一大片空地。项梁孤身立在中央，宛如一尊孤傲的石像。
嗒、嗒、嗒……
马蹄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嬴政策马缓步上前，行至距项梁不足十丈处勒住缰绳。他居高临下，望着这个满身血污、风骨倔强的男人，缓缓开口。
“朕敬你是条硬汉，却不屑你的愚忠。”
火光映亮嬴政冷峻的面庞，深邃龙目似能洞穿人心。
“你欲为楚国复仇，心怀天下，志向值得称道。可你偏偏投靠这般方外之人，他们视你如草芥，视万民如蝼蚁。你追寻的大道，就是看着袍泽同胞白白送死，死得毫无价值吗？”
字字如利刃，精准刺中项梁心底最深的伤口。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嬴政，声音嘶哑地质问：
“那你呢，始皇帝！你焚书坑儒，捣毁六国宗庙，屠戮天下士子，何尝不是视苍生为刍狗？我项氏一族，更是亡于大秦铁蹄之下！你和澹台明，又有什么两样？”
面对诘问，嬴政面色未起半点波澜。他轻轻摇头，眼神如同看待一个被表象蒙蔽的人。
“朕毁掉的，是禁锢人族思想的陈旧礼法，是让人匍匐于神、迷失本心的腐朽典籍。朕所惩处的，是那些不学无术、搬弄口舌，假借鬼神之名蛊惑世人、搜刮民财的方士。”
嬴政话音陡然拔高，声如金石相击，响彻整片战场。
“朕要开辟的，是人族不再跪拜神佛、只敬先贤英雄的新秩序！是人人自强不息，凭己身之力立足天地的新时代！睁大双眼看好，朕的大军，究竟为何而战！”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
霎时间，十万大秦将士周身，人皇剑赐下的玄黄护体之气大放光明。一道道玄黄气流冲天而起，汇入上空煞气与愿力交织的血色云霞。
吼——
军魂咆哮，声震四野。
翻涌的云霞不再只剩杀伐之气。以项梁的修为，清晰看见云霞深处浮现出无数鲜活虚影。
他看见关中大地，百姓躬身耕作，汗水浸透衣衫，眼底却满是丰收的期盼；看见渭水两岸，工匠们热火朝天地打造器械、修筑河渠，号子声声，蕴藏着质朴又磅礴的力量；看见学堂之内，孩童朗声诵读新的经义，字句之间，讲的不是敬神畏天，而是人定胜天，自强不息。
耕夫、匠人、商贩、老弱妇孺……亿万寻常人族的喜怒哀乐、汗水与希冀，化作精纯愿力，稳稳托举起这支大军。
项梁彻底怔住。
他真切感知到，这支军队的力量，不靠虚无天道，不凭世外仙神，根基是身后亿万活生生的人族同胞。
这才是真正的人道之师。
他们，为守护万家灯火而战。
见项梁心神剧烈动摇，嬴政心知，攻心之计已然奏效。
言语再多，不及眼前实景有力。他侧首看向身后的蒙恬，沉声传令。
“蒙恬，将项将军请回营中，妥善安置，不得怠慢。让他亲眼看一看，大秦将士，与护道盟之人，到底有何不同。”
“末将遵旨！”蒙恬跨步出列，抱拳领命。
嬴政调转马头，目光重新望向被仙光笼罩的洛阳城，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对方心中的壁垒已然裂开缝隙，接下来，便要让城中那些自视甚高的修士，尝尝何为绝望。
他抬手高举，威严号令传遍全军。
“传朕旨意！全军后撤一里，城外筑高台！”
军令下达，秦军阵形变动，进退有序。
“将关中运来的粮草尽数堆于高台之上。伙头军即刻埋锅造饭，今夜犒赏三军，让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饱食肉食！”
话语里藏着玩味，亦透着彻骨寒意。
夜风渐起，浓郁的肉香会随风飘入洛阳城内。
这座自诩固若金汤的城池，从今夜起，便要在饥饿、动摇与惶恐之中，慢慢熬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