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军令，比千军冲锋更诛心，也更具威力。
方才还血流遍地的城外战场，转瞬变成一片热气腾腾的营地。数百口丈许宽的行军大锅依次架起，篝火熊熊，烧得锅底赤红。
一块块处理妥当的凶兽血肉被尽数投入锅中，这些妖兽肉自带灵气，气血浑厚。伙头军依照嬴政传下的方子，将黄芪、当归等滋补药包一并下入汤锅。
咕嘟……咕嘟……
浓汤翻滚沸腾，浓郁肉香混着药香化作缕缕白气升腾，在夜空里蜿蜒游走，像一条条馋涎欲滴的灵物，直扑十里之外的洛阳城。
神力营驻地待遇更优，锅内气血几乎凝作雾气，往来将士吸入气息，周身血脉奔涌，连日征战的疲惫飞速消解。
“痛快！跟着陛下打仗，从来不用饿肚子！”
“早先在楚地，能按时领到粗粮就知足，哪敢想顿顿有肉！”
“喝上这碗肉汤，明天就算直面城墙，也能奋力一战！”
将士们围坐篝火旁，大口吃肉、举碗喝汤，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鲜活的人气驱散了战场残留的冷肃，一派融融景象。
项梁被安置在单独营帐，帐外有亲卫值守，名为看管，实则软禁。自始至终，无人苛待于他。
不多时，一名亲卫端来硕大陶碗，稳稳放在案前。
“项将军，请用膳。”
碗里是和秦军将士同款的凶兽肉汤，肉块堆得满满当当，香气瞬间填满整座营帐。项梁腹中一阵轰鸣，饥饿感汹涌而来。
他望着碗中酥烂的肉食，再听帐外不绝的笑闹声，心绪翻涌，百般滋味缠在心头。
他想起随自己杀出城门的三千楚地子弟，想起出征时众人分食干涩粗粮的模样。
两相映照，这刺痛，远比方才那一记重拳更让人难熬。
城外欢声阵阵，城内却死寂如坟冢。
澹台明为维系护城仙阵，搜刮了全城灵石与粮草。他高居城楼，口中句句皆是大道大义，称一切牺牲皆是理所应当。
城中修士尚可吞吐天地灵气果腹，可普通兵卒、寻常百姓，已然陷入绝境。存粮被尽数征走，每日仅能分到一把霉变陈粮，饥饿如同瘟疫，蔓延至街巷每一处角落。
夜风拂过，城外霸道醇厚的肉香无孔不入，飘进洛阳城内。
城墙上，一名值守士卒喉结狠狠滚动，他已两日未曾吃饱，胃里阵阵绞痛，眼前阵阵发昏。
“秦军到底在吃什么？怎会这般香？”身旁同伴舔着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听闻是炖妖兽肉……我有亲友在秦军，说他们顿顿有肉，立功还能得丹药赏赐。”
“别说了，口水都止不住了。”
一名年轻士兵压着声音抱怨：“我们饿着肚子替仙长守城，他们却在外大吃大喝，这仗打得还有什么意义？”
“噤声！当心被督战队拿下！”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地，便会疯狂生根。无形的肉香，正一点点啃噬城防军心。
城主府内，萧何来回踱步，面色焦灼。他本是沛县官吏，因局势所迫归入护道盟，掌管洛阳粮草调度。看着粮仓日渐空虚，城中饿殍渐多，他心如刀割。
不能再坐视不管。
萧何攥紧竹简，快步闯入澹台明清修之地，扑通跪地。
“盟主！城中粮草仅够三日之用！兵卒面黄肌瘦，百姓家中断粮，再无对策，恐生哗变！”
高台之上，澹台明缓缓睁眼，眉宇间满是被惊扰的不耐，神色淡漠无波。
“本座已知。坚守待援，亦是修心之路。区区口腹之欲便乱了心神，可见尔等道心浅薄。退下。”
“可是盟主……”
“退下！”
一声冷喝，无形威压骤然笼罩而来，堵得萧何余下话语尽数咽回腹中。他失魂落魄退出殿外，迎面撞见澹台明的亲传弟子。
年轻修士上下瞥了他几眼，语气冰冷：“师尊参悟大道，岂容俗事打扰？一群凡夫的温饱，也值得你乱了方寸？再敢用琐事动摇人心，休怪我依盟规行事！”
一盆冷水浇头，萧何浑身冰凉。
大道？道心？
他望向街边饿到麻木的兵卒，瞥见街角无人收殓的瘦小尸身，只觉荒谬彻骨。这，就是众人拼死守护的大道？
入夜，萧何依例巡城，满心死寂。行至一处偏僻墙垛，耳畔忽然传来细微破空声。
咻——
一支羽箭牢牢钉在身前城砖上，箭尾轻轻震颤。萧何四下观望，四周空无一人。他小心拔下箭矢，见箭身绑着油布小包。
想来是劝降书信。他皱眉解开油布，内里却并无一字，只有一块烤得焦香温热的肉块。
肉香混着孜然气息直冲鼻腔，空空如也的肠胃立刻轰鸣不止。油布背面，以木炭写着一行大字：
民以食为天——嬴政
没有威逼利诱，只一句至简道理，一块热气尚存的烤肉。
萧何双手不住颤抖，肉块的温度，竟比烙铁还要灼人。他抬眼望向城外连片灯火、阵阵欢歌，再回看城内沉沉黑暗、遍地愁苦。
一墙之隔，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他伫立原地，久久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秦军中军大帐，嬴政徐徐睁开双目。
依托遍布四方的人道网络，城中景象尽数映入他感知之中。饥饿、绝望、怨愤凝成灰色云气，盘旋在洛阳上空，不断侵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仙阵。
他也看清了城墙上手握烤肉、内心挣扎不定的萧何。
人心壁垒，已然裂开第一道缝隙。
但这，还远远不够。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他要的从不是零星内应，而是从根源处，彻底击碎澹台明的掌控。
“蒙恬。”
“末将在！”帐外响起洪钟应答。
“传朕旨意。”嬴政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自明日起，将军中剩余肉汤尽数装入大桶，摆放在距城门一里之地。”
蒙恬面露不解，静静听候下文。
“告知城内百姓，朕不愿洛阳生灵遭难，愿施汤赈济。凡出城取食者，一概不予阻拦。”
话音陡然转厉，杀意凛冽：
“但护道盟兵卒，敢踏近半步，格杀勿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