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长老的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他走到花无眠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湿透的裙摆和发间滴水的灵玉簪,又扫了一眼站在人群边缘、脸色铁青的叶清欢。
“花无眠。”长老声音沉稳,“你说叶清欢推你入潭,可有实据?”
花无眠没抬头,只是轻轻咳嗽两声,肩头微颤。旁边一名女弟子立刻上前扶住她手臂,替她答道:“长老,我亲眼看见叶师姐走近寒潭时脚步急促,花师妹落水后她才装作惊慌现身。当时她右手一直藏在袖中,不肯示人,形迹可疑。”
另一名男弟子也开口:“我也瞧见了,叶师姐来得蹊跷。平日她从不走这条路,今日却偏偏撞上这事。”
议论声再度响起。有人点头附和,有人皱眉观望。叶清欢站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破皮。她想说话,却发现一开口便会被更多人围攻。她只能抿紧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这时,一道身影突然从殿外疾步而入。
是云澈。
他穿着浅蓝劲装,腰间玉佩已不见踪影,脸上带着风尘之色,像是刚从远处赶回。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双膝跪地,声音清晰:“长老,不必再查了。推花师妹落水的人——是我。”
全场骤然安静。
花无眠缓缓抬起脸,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的手指蜷了蜷,藏在袖中的指尖擦过昨日咬破的舌尖留下的血痂。
云澈没有看她,只垂着眼,语气平静:“昨夜我见她被罚抄经书仍勤修不辍,心中不服。自幼她天资胜我,师尊偏爱她,连犯错都被轻罚。我一时妒火攻心,趁她独自前往寒潭取净水时尾随其后,将她推入水中。”
他说完,抬起头,迎向众人震惊的目光。
“此事与叶师姐无关。她恰巧路过,却被误认为行凶之人。我身为师兄,却做出此等卑劣之事,愧对宗门教诲,请长老责罚。”
执事长老眉头紧锁:“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若真为此事,按律当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我知道。”云澈点头,“我愿承担一切后果。”
人群中一阵骚动。
“云师兄怎么会做这种事?”
“他不是一向温润守礼吗?”
“难怪花师妹会落水……原来是自己人下的手……”
花无眠依旧坐着,由女弟子搀扶着半起身。她轻咳几声,抬手拭去眼角泪痕,声音弱得几乎听不清:“我不信……云师兄一向待我极好,怎会……”
她话未说完,又低下头去,肩膀微微抖动,似是伤心难抑。
叶清欢终于动了。她快步上前,声音发颤:“云师兄,你莫要胡言!我清楚自己做过什么,若真是我所为,我绝不推脱!但你这般替我顶罪,只会让事情更乱!”
云澈第一次看向她,眼神复杂:“叶师姐,你不必再说。我心意已决。”
“你疯了吗!”叶清欢声音陡然拔高,随即意识到失态,急忙压低嗓音,“你可知这一认,终身不得归返?你的修行就此断送!”
云澈嘴角扯出一抹笑,极淡,近乎苦涩:“有些代价,总要有人担。”
玄霄子此时缓步走入大殿。他一身靛青道袍,手中拂尘轻摇,山羊胡微微颤动。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云澈身上,叹息一声:“云澈,你果真愿意为此事伏法?”
“弟子甘愿。”云澈叩首,“请师尊成全。”
玄霄子闭了闭眼,似在挣扎,片刻后睁开,语气沉重:“既如此,念你主动认罪,免去废功之刑。即日起,逐出师门,永不得踏入宗门半步。你可服?”
“弟子服。”云澈再次叩首,额头触地。
大殿内一片死寂。
花无眠慢慢站起身,在女弟子扶持下向前走了两步。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云澈,唇角轻轻一勾,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却带着冷意。
云澈似有所感,忽然抬头。
两人视线相撞。
她眼中没有旧情,没有感激,只有一片清明的讥诮,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瞳孔一缩,右脸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他想移开目光,却僵在那里,仿佛被钉住。恨意如毒藤般缠上心头——她早就料到了,是不是?她算准了一切,等着有人来救叶清欢,然后亲手把那人拖进泥潭。
可他为何还要来?
因为他不能看着叶清欢倒下。她是首席弟子,是宗门颜面,若她因这等事被重罚,必遭非议。而他……他是师兄,是众人眼中的君子,是他自己说过要护她周全。
哪怕她根本不值得。
哪怕他知道,这一跪,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来了。他认了。他替她扛下了所有。
而她,只用一双含泪的眼,冷冷地看着他。
云澈缓缓垂下头,不再看她。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裂成无数片,扎进血肉里。
玄霄子挥袖:“来人,带他下山。”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云澈。他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带走。走出大殿时,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宗门主殿。
那里站着花无眠。
她正仰头看着天空,风吹起她的月白襦裙和绯色披帛,发间灵玉簪泛着柔和光晕。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脸来,冲他微微一笑。
那一笑,不带温度,只有胜利者的从容。
云澈嘴唇紧抿,眼中戾气翻涌。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才猛地转身,大步迈下台阶。
山门前,守门弟子手持长戟,冷眼相待。
“云澈,你已被逐出师门,从此与我宗再无瓜葛。若敢擅闯,格杀勿论。”
云澈没说话,只将背上行囊紧了紧。那里面只有一件换洗衣物、一本旧册子,还有她多年前送他的平安符——如今已被他撕去一角,塞进了袖袋深处。
他一步步走下石阶,脚步沉重。身后宗门巍峨,钟声悠悠,仿佛送别一个旧日传说。
就在他即将踏上山道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原来,师兄也愿为你赴死。”
他猛地止步。
花无眠不知何时已走到回廊尽头,倚着朱栏,裙裾轻摆。她望着远山,语气温柔,像在感慨一件寻常小事。
云澈缓缓回头。
她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风穿过两人之间,卷起几片落叶。
他眼中的怨毒如刀锋般刺出,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可她只是静静站着,唇角微扬,笑意渐深。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转身,离去。
身影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山路尽头。
花无眠收回目光,指尖抚过灵玉簪。簪子颜色未变,依旧温润如初。
她转身欲走,余光却瞥见回廊阴影处,叶清欢靠在柱边,一手掩面,肩头轻颤,似在啜泣。
侍女低声劝慰:“师姐别哭了,云师兄虽被逐,好在保住了性命。您也清白了,往后还能安心修行。”
叶清欢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可当侍女转身去取帕子时,她指缝间溢出的目光却冰冷如霜,直直钉在花无眠背影上。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痛感让她清醒。
花无眠,你以为赢了?
你以为我只是个被人推来挡去的棋子?
你不知道我为何恨你,也不知我曾为你流尽眼泪。你毁了我的梦,夺走所有人目光,连我唯一想护的人,都要替我受过!
你装得无辜,步步为营,今日让我逃过一劫,明日呢?
终有一日,我要你跪在我脚下,求我放过你。
她缓缓放下手,脸上泪痕犹在,眼中却燃着暗火。
花无眠走过她身边时,脚步未停。
裙摆掠过地面,带起一丝微风。
灵玉簪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她知道自己该回居所了。今日之后,风向变了。云澈走了,叶清欢欠了他一条命,也欠了她一笔账。玄霄子看似主持公道,实则顺水推舟,未必不知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