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早决定回敦煌的那个晚上,酒泉下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阳台的遮雨棚上,声音很密。
她坐在沙发上,在手机上看火车票。酒泉到敦煌,动车,二等座,八十三块钱。三个小时零七分钟。明天早上有两趟,一趟八点半,一趟十点二十。她选了十点二十那趟。
林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把一杯放在林早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到她旁边。
“买好了?”
“嗯。十点二十的。”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你还在同步。就别出门了。”
林晚没有坚持。他喝了口水,看着窗外的雨。雨不大,但很密,路灯的光被雨丝切成一缕一缕的,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晶晶的。
林早关掉手机,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个银白色节点。节点在发光,一明一暗的,很慢。那些光点在她脑子里很安静。
它们知道她要回去了。它们知道她回去是为了接更多的光点。它们不催她,也不急。等了一万年了,不急这十几个小时。
同步的第七天,林早出发了。
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塞进那个登山包里。登山包是李奶奶留给她的,旧了,但很结实。
她往包里装了这次出去需要的所有物品,登山包鼓得像一座小山。她背起来试了试,很沉。
林晚站在玄关,六只猫排成一排蹲在他脚边。胖虎打了个哈欠,年糕看着林早的眼睛,豆沙用脑袋蹭了蹭林早的脚踝。
林早蹲下来,摸了摸豆沙的头。
“我走了。”
豆沙“喵”了一声。
林早站起来,背上登山包,拉开门。走廊里有风,带着雨后的湿气。她回头看了林晚一眼,笑了一下。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火车开出酒泉站的时候,窗外的房子慢慢变少,田野慢慢变多。然后是戈壁。很大很大的戈壁,灰黄色的,一直铺到天边。远处有山,灰色的,不高,线条很硬,像用刀切出来的。
那些光点在她脑子里动了,一种很轻很轻的震动,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琴弦。
林早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戈壁滩上的风很大,吹得远处的地面有一层淡淡的沙雾,像一层纱铺在地上。
那些光点通过她的眼睛,在看。看戈壁,看山,看风沙。他们一万年前离开的时候,这片戈壁还是草原。有草,有河,有动物。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沙子,石头,风。他们不说话了。林早也不说话。
火车停了几个站。玉门,瓜州。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两个多小时后,敦煌到了。
林早背着登山包走出火车站。阳光很烈,晒得皮肤发疼。她眯着眼睛,看着车站外面的广场。广场不大,有几棵胡杨树,树下有卖水的小摊。
她拿出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我到敦煌了。
林晚回了一个字:好。
她收起手机,走向路边的一辆出租车。
“师傅,鸣沙山。去不去?”
“去。上车。”
“多少钱?”
一番讨价还价后,林早上了车。二十多分钟,到了鸣沙山景区。林早下车,买了票,走进景区。
她没有和其他游客一样逛景区。她穿过那些骑骆驼的游客,绕过那些拍照的旅行团,一直往里面走。走到没有路的地方,她停下来,看着前方的沙丘。
鸣沙山后面,有一片没有被开发成景区的沙漠。那些光点告诉她,那个圆就在那里。被沙子埋了,但还在。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游客在拍照,在笑,在喊。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转过身,踩着沙子,往沙丘的方向走去。
沙丘比她想象的高。踩一步,滑半步。沙子很细,钻进鞋帮里,硌得脚疼。太阳很烈,晒得她后脖颈发烫。
她喘着气,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丘顶的时候,她的腿在抖。太累了,登山包太沉了…。
沙丘的另一面,往下走几十米,有一片平地。平地的中央,有一个圆。不大,直径大概五十米。被沙子埋了一半,但轮廓还能看出来。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个圆在等她。她站着看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打在脸上,很疼。她没有动,就那样站着。
那些光点在她脑子里亮了。
不是之前的银白色,是金色。很暖的金色,像阳光照在沙子上的那种颜色。
它们在说:到了。她说:嗯。然后她踩着沙子,往下走。每一步,沙子都在往下滑。每一步,那个圆都变大一点。每一步,那些光点都更亮一点。
林早走进圆里,站在圆心。脚下是沙子,细细的,软软的。但沙子的下面有硬的东西。
她蹲下来,用手扒开沙子。沙子很烫,但她没有停。她扒了一层又一层。很快,沙子下面露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花盆。跟林晚家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一点儿。花盆里没有土,没有花。只有一根嫩芽。透明的,像水晶做成的。
林早伸出手。那些光点在她脑子里说:我们回来了。她说:嗯。然后她的手指碰上了嫩芽。
整个世界都亮了。金色的光。很暖,像小时候李奶奶把她贴在胸口时的温度。那些光点从她的大脑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手指流进那根嫩芽。
嫩芽亮了,花盆亮了,整个圆亮了。然后圆亮了,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从沙子里飞出来,从空气中凝结出来,从那根嫩芽里绽放出来。
它们落在林早的手上,脸上,头发上。它们钻进她的皮肤,汇入她的大脑。她的预留区域又满了一点。
今天还装不满,不急。明天再装,后天再装。那些光点不急。它们等了一万年了,不急的。
林早坐在圆心里,背靠着花盆。太阳挂在西边的天上,光线变得柔和了。她拿出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地方了。圆亮了。那些光点在进来了。很多,今天装不完,明天继续。”
林晚的回信很快就来了。
“好。阳台上的丝线在往敦煌的方向长着。”
林早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鸣沙山。风很大,沙子在流动,像一条条小小的河流。
那些光点在她脑子里,安静的,像一群终于到家的旅客。走了一万年,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