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日,积压满心思念再也按捺不住,韩沐辰将手头堆积的繁杂事务尽数处理妥当,便一刻也不愿多等,驱车径直赶往云岚影视城。
他面上不显,心底却始终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开机仪式上那场突如其来的裙摆风波,苏洛瑶强装镇定,眼底却藏不住慌乱与无措的模样,像一根细密的针,反复扎在他心上。此番特意前来探班,无关公事布局,无关人情世故,他只是放心不下那个受了委屈还默默硬撑的小丫头,只想亲眼看一看,她是否安好。
车子稳稳停在片场外围,韩沐辰缓步走入拍摄区域,目光下意识穿过人群,精准锁定了那道再熟悉不过的纤细身影。
不远处的树荫之下,苏洛瑶正与江砚辞并肩而立,低头对着剧本轻声交流台词。
许是卸下了镜头前的拘谨紧绷,又或是身旁人语气温和耐心,她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腼腆的眉眼,此刻全然舒展开来。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又真切的笑意,连说话的语调都软了几分,整个人透着难得的松弛与自在。
“瑶瑶,这里待会的情绪不用太外放,轻轻收着,反而更有层次感。”江砚辞声线温凉低沉,带着影帝独有的专业与耐心,指尖轻轻点在剧本台词处。
“好,我记住了。”苏洛瑶抬眸应声,眼尾弯起浅浅弧度,澄澈的眸子里亮着细碎柔光。
“放轻松,你悟性很好,完全可以的。”
一句句温和的对话清晰落入耳中,两人并肩而立、言笑晏晏的画面,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割破韩沐辰心底的防线。
方才还算平缓的气息骤然沉敛下来,周身气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温。墨色眸底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与掩不住的醋意,俊朗面容瞬间覆上一层薄霜,整个人周身都萦绕着迫人的冷冽气息。
他静静立在原地,指尖不自觉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苏洛瑶正专注听着江砚辞讲戏,余光不经意间一瞥,恰好撞进不远处那道深邃又灼热的视线里。
是韩沐辰。
心底瞬间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欢喜,眉眼瞬间亮了几分,下意识便想放下剧本,朝着他的方向快步走去。
可她脚步还未抬起,下一秒,一道娇俏身影便抢先一步,快步凑到韩沐辰身侧。
沈欣悦提着精致裙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旁若无人地主动上前,牢牢挽住韩沐辰的胳膊,身子还刻意往他肩头贴近几分。姿态亲昵暧昧,俨然一副热恋情侣的模样,丝毫不在意周遭工作人员与场记镜头的注视。
而立在原地的韩沐辰,没有半分推开的动作,也没有半句多余的解释。
他就那样默然站着,任由沈欣悦亲昵挽着手臂,神色淡然从容,甚至微微颔首,配合着她在众人面前演完这场恩爱戏码。
这一幕,清清楚楚、完完整整落在苏洛瑶眼底。
方才还雀跃跳动的心,瞬间被一盆冰冷雪水从头浇到脚,彻底凉透。
眼底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酸涩、委屈,还有铺天盖地的误会。
原来他专程来片场,根本不是为了看她。
原来他可以毫无顾忌,和别的女人在众人面前这般亲近。
原来他从来都不在意,自己看到这一幕会有多难过。
心口又酸又闷,堵得几乎喘不过气。方才的满心欢喜,尽数化作赌气般的醋意,眼眶微微发热,却又倔强地忍着,不肯在人前流露半分脆弱。
“瑶瑶?”
江砚辞察觉到她骤然失神,脸色也跟着黯淡下来,不由轻声唤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苏洛瑶猛地回过神,慌乱眨了眨眼,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啊?什么?”
“看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是心情不好,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她飞快低下头,重新将视线落回剧本上,指尖微微攥紧纸页,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们继续对戏吧。”
不过短短片刻,两人之间便横亘起一层无形隔阂,双向的醋意与心底的别扭,在空气里无声蔓延。
韩沐辰暗自气恼,气她对着别的男人笑得那般柔软放松、毫无防备,那份眉眼间的温柔,是他极少见过的模样。
苏洛瑶满心委屈,气他明知自己会介意,却依旧纵容沈欣悦刻意亲近,在众人面前暧昧不清,半分都不顾及她的感受。
明明心底都默默惦记着彼此,明明视线总会不自觉落在对方身上,却都憋着一股倔强,谁也不肯先低头,谁也不愿先开口打破僵局。
片场之上,两人始终刻意避开彼此的目光。
偶尔擦肩而过,也只是冷淡颔首示意,连一句寻常寒暄都吝于开口,更别提解开彼此心底的郁结。
疏离又僵硬的氛围,像一层无形薄冰,将两人牢牢困住。明明近在咫尺,却仿若隔着万水千山。眼底藏着牵挂与醋意,嘴上却硬撑着冷漠,满是克制不住的拉扯与心口发酸的涩意。
这份僵持不下的沉默,终究被导演手持扩音喇叭的高声指令,彻底打破。
今日要拍摄的,是剧中女主随男主策马穿行林间的经典戏份,取景地选在片场后方开阔草地与浅林交界处。这里地势平缓、视野开阔,入镜景致极佳,可一旦马匹受惊失控,便毫无缓冲余地,危险系数极高。
“外景骑马戏准备!各部门迅速就位!演员上马!道具场务立刻清场!”
洪亮指令落下,场务迅速规整现场多余器材,清出干净安全的拍摄通道。专业驯马师牵着早已备好的白马,缓步走到指定点位。这匹马经过长期专业驯化,性子本就温顺稳妥,今日却不知何故,许是林间风声杂乱、周遭人声惊扰,又或是嗅到了异样气息,刚一站定,便不安地刨踏着地面。脖颈鬃毛微微炸开,鼻翼急促翕张,周身透着显而易见的焦躁与躁动。
苏洛瑶本就因方才的误会心绪郁结,精神高度紧绷,此刻见马匹状态不稳,指尖攥得更紧,本就苍白的脸颊,又添了几分失色。
身旁的江砚辞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放轻语气温和安抚:“别紧张,放轻松,正式开拍后我会放慢速度等你,不用着急。”
经验老道的驯马师第一时间察觉马匹异常,立刻上前一步,掌心轻轻贴着马颈柔软皮毛,顺着线条缓慢抚摸。同时压低嗓音,用沉稳语调反复安抚,手掌稳稳扶着马鞍,一点点平复马匹的焦躁。足足半分钟后,白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刨地的躁动也慢慢停歇下来。
“导演,可以了,马匹状态稳定!”驯马师回头高声示意。
苏洛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在助理搀扶下稳稳踩住马镫,利落翻身上马。双手紧紧攥住皮质缰绳,脊背绷得笔直,全程不敢有半分松懈。
不远处的遮阳棚下,韩沐辰依旧静静立在原地。
沈欣悦在一旁柔声搭话,刻意找话题亲近讨好,他却半句都未曾入耳。所有注意力、所有目光,都牢牢锁在马背上那道纤细身影上。
方才的醋意、冷战与心口闷气尚未消散,可眼底那份压不住的担忧与牵挂,却半点都藏不住。哪怕面色冷淡,目光也始终未曾从她身上移开片刻。
“全场安静——三、二、一,开机!”
导演清脆的打板声落下,变故,就在这一瞬间骤然爆发。
方才已经彻底平复情绪的白马,像是突然被尖锐声响或是异样气息刺激到神经,被强行压制的躁动瞬间反噬,以更为猛烈的姿态彻底失控。
它猛地昂起头颅,发出一声高亢凄厉的嘶鸣,前蹄骤然腾空扬起。根本不给众人反应时间,猛地挣脱缰绳束缚,四蹄翻飞,朝着前方空旷无人的林地,疯一般狂奔而出!
“啊——!”
苏洛瑶被突如其来的失控吓得浑身一颤,失声轻呼。她拼尽全力攥紧缰绳,可身体在马匹剧烈颠簸中根本无法稳住,重心不断偏移,随时都有可能从疾驰的马背上狠狠摔落。
极致的恐惧如潮水般将她席卷,脸色惨白如纸,眼眶瞬间泛红发热。连呼救的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整个人僵在马背上,完全无力掌控这匹发狂的骏马。
“瑶瑶!双腿夹紧马肚子!千万别松手,拉紧缰绳!”
身后立刻传来江砚辞焦急又沉稳的喊声,字字清晰,只想让她稳住身形。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瞬间,韩沐辰动了。
他几乎凭着本能快步掠至江砚辞身侧,利落翻身跨上一旁备好的快马,声线冷冽又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追上去。正好,见识一下影帝的骑术。”
此刻,他心底所有的冷硬、醋意、别扭与僵持,全都被彻骨的恐惧与后怕冲得烟消云散。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马背上那个快要支撑不住的小姑娘,其余一切,都已然无关紧要。
江砚辞低笑一声,没有半分迟疑,两人心意相通,同时狠狠催动手中缰绳。
胯下黑马感知指令,四蹄腾空而起,带着破风的凌厉之势,朝着惊马逃离的方向,极速疾驰追击。
距离飞速拉近,发狂的白马速度却丝毫未减。马背上的苏洛瑶早已吓得浑身发软,指尖渐渐脱力,几乎快要抓不住缰绳。
韩沐辰眸色泛红,眼底只剩马背上摇摇欲坠的她。
在两匹马并行交错、速度恰好持平的刹那,他没有半分犹豫,微微起身借力,借着奔马疾驰的惯性,纵身一跃——
身形凌空掠过,稳稳落在那匹狂奔的惊马马背之上。
长臂自身后骤然环出,牢牢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紧紧护在自己宽阔怀中,用身躯彻底隔绝所有跌落的风险。另一只大手强势前伸,稳稳攥住失控翻飞的缰绳,手臂肌肉绷紧发力,以极强的控制力,一点点压制着疯狂挣扎、肆意狂奔的马匹。
“别怕,我在。”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褪去了所有冷傲、戾气与别扭,只剩劫后余生的惊慌,与铺天盖地的心疼,一下下温柔又坚定地安抚着怀里吓得浑身发抖、几近崩溃的小姑娘。
江砚辞在身侧控马紧随其后,始终牢牢护住侧面,防止惊马突然转向冲撞。两人一左一右,前后配合,默契十足。
狂奔出数百米后,终于将这匹受惊发狂的白马,彻底稳稳控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