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脚垫上，屏幕朝下，
但那条消息的光还亮着，从缝隙里漏出来，像一把刀插在地板上。
陈默弯腰捡起来，屏幕上的字还在。
“017号专用。”
他把手机递给刘梦。刘梦没有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到了陈默手里的铁盒上。
“针给我看看。”
陈默把注射器从盒子里拿出来，对着车内的顶灯举起来。
透明的液体，没有气泡，没有杂质，针头很细，比普通的医用针头细一半以上。
这不是用来打针的，是用来打进血管的。
针管的金属部分不止刻了两行字。
还有第三行。在最底部，需要把针管倾斜到一个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
“活性窗口：48小时。超过窗口期，药剂失活。”
陈默算了一下时间。铁盒在林远山手里至少放了三年。
如果这支针剂是三年前制备的，活性窗口只有四十八小时，那它早就失效了。
除非它不是三年前制备的。除非有人最近才把它放进去。
“你拿到铁盒之后，有没有离开过你的视线？”刘梦问。
“没有。从小屋到车上，一直在我的口袋里。”
“林远山死之前，有没有碰过你的口袋？”
陈默回想了一下。林远山倒下的时候，他冲过去扶住他。
林远山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那个动作可以同时完成另一件事。
把一样东西放进他的口袋，或者从他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换掉。
“他碰了我的衣领。靠近口袋的位置。”
“你的口袋里当时有什么？”
“铁盒。”
“你检查过铁盒的封蜡吗？”
陈默没有检查。他看到封蜡上的指纹印记是父亲的，就没有多想。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层封蜡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缺口，像是被人掀开过又压了回去。
“针剂被换过了。”陈默说。
“谁换的？”
“林远山。或者林远山死之前，有人让他换的。”
刘梦把车停在路边，熄火。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点微弱的光。
她转过身面对陈默，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从头捋一遍。”
“林远山约我们来海边。我们到了。他还没说出灰房子主人的名字就死了。
死因是耳后被注射了什么东西。他死之前抓住了你的衣领。
你扶他的时候，他有机会换掉你口袋里的东西。”
“然后周远道出现了。他说了一些话，走了。然后你的车出现了。
车里下来一个人，长着你的脸。他说了一些话，也走了。”
“然后你拿出针剂，发现刻字变了。”
陈默点头。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操作，但操作的人不一样。
杀死林远山的人不是周远道，周远道在公路上的车里。
杀死林远山的人在更近的地方。在小屋周围。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我们被跟踪了。”刘梦说。
“从殡仪馆开始就一直被跟踪。刘建国的车，你的车，都在他们的监控范围内。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海边。
他们在林远山开口之前灭了口。
然后他们在这里等我们，布置了周远道和我自己的复制品。”
“目的是什么？”
“目的是让我怀疑这支针剂。让我以为它是假的。让我不敢用。让我把针剂扔掉或者销毁。”
“如果他们不想让你用，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陈默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们想让我用。但他们想让我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心态下用。
他们今天晚上的所有布置，都是为了让我在明天早上之前用掉这支针剂。
周远道的话，复制品的话，刻字的变化，都是为了制造紧迫感。让我觉得不用就来不及了。”
“但他们算错了一步。”
“哪一步？”
“复制品说了一句话。他说，‘真正的陈默在那些液体里沉睡了二十三年。’”
“怎么了？”
“我不是二十三年前出生的。我今年三十岁。七岁做的实验，是二十三年前。没错。”
“但他说‘沉睡了二十三年’，说明从我七岁到现在，这二十三年里，我没有活过。
我只是一具被协议操控的壳。”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二十三年里，是谁在操控我？”
刘梦没有说话。
陈默替她回答了。
“灰房子。”
“灰房子一直在操控你。从七岁开始，到今天。
你做的每一个决定，你以为是你做的，其实是灰房子替你选的。”
刘梦的手抓紧了方向盘。
“那你今天拒绝注射，是灰房子让你拒绝的，还是你自己选的？”
陈默看着她。
“我不知道。”
这是他在整个案件中说过的第一句“我不知道”。之前的所有问题，他都有答案。
推理的，直觉的，读到的。但这一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拒绝注射，是出于自由意志，还是灰房子在替他做选择。
如果灰房子一直在操控他，那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个真正的选择。
他以为他在追查真相，也许灰房子只是想让他追查到这里。
他以为他在保护刘梦，也许灰房子只是想让他把刘梦带到灰房子门口。
他以为他在反抗，也许他一直在服从。
“有一个办法可以知道。”刘梦说。
“什么办法？”
“你碰我。读我的记忆。看看我记忆里的陈默，和现在这个陈默，是不是同一个人。”
陈默看着她。这个提议合理，但如果他的能力本身也是灰房子操控的一部分，那他读到的东西也可能是被篡改的。
他能信任的只有一样东西。他的手指碰触到刘梦皮肤时，那个瞬间涌入的画面。
那种画面是无法伪装的，因为那种画面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任何外部干预都来不及修改。
“多久？”刘梦问。
“三秒。”
“就三秒？”
“就三秒。”
刘梦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陈默伸出右手，指尖落在她的掌心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画面涌进来。
不是刘梦的记忆。是他的。
他站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
七岁。面前有一张桌子。桌子上躺着一个小女孩。刘梦。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在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笔。
不是普通的笔，笔尖是金属的，很细。他在刘梦的手臂上写字。写的是数字。017。
他在给刘梦编号。
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刘梦在他的记忆里看到了同样的画面。
她从自己的视角看到了七岁的陈默拿着笔，在她手臂上写下了017。
陈默的脸上面无表情，瞳孔是散的。
三秒结束。
两个人同时收回了手。
车里很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