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饭菜上齐，琳琅满目热气蒸腾摆了满满一桌，管家又端上两坛看着有些年份的酒水，外观有点像是冷羽家藏的竹林醉，封口已经打开，氤氲冒着热气。我看着酒坛正想推辞，身后女侍走上前来，一双素手捧起酒坛，瞬间门杯已经倒满，我无奈地看她一眼，这女侍倒是大方，眉毛一挑抛了个媚眼，我只好低头认怂。

一碗淡褐色的液体被传上来，大概就是他们说的豆蔻汤了。老者亲手端起来捧给冷羽，示意道：“请少主人先用了这碗醒酒汤，这是神农传下的方子，效用极好，敬请放心。”

这是他第二次喊“少主人”了，实在想不透他是什么身份，这年头能用到“主人”两个字的场合实在有限，我搜遍枯肠，就想起一篇文章叫《大森林的主人》，还是学过的课文，和今天场合的意蕴风马牛不相及。

冷羽端起碗来摇晃着脑袋瞟了我一眼，征求我的意见：到底能不能喝？

我看这老者的一系列行为举止，倒不像是怀有恶意，便点点头。冷羽接过来一饮而尽，像喝酒一样完了还一亮碗底，那老者见状，似乎欢喜不限，端起面前的酒杯，说道：“这个年过的热闹不堪，本来夜里还请了戏班子，街坊邻居都要来瞧热闹，西边的常三爷，东边的白老大，天一黑把礼都送来了，说要听柳林坡的影子戏，我都以家里姑娘回门为由给推了，本以为过了初三，这个年就过去了，没想到二位贵客有如天使下凡到此，我们黄家真是蓬荜生辉。”说完举杯一让，一口干了。

天使？我和冷羽面面相觑，有点哭笑不得。抬头瞄一眼，这老头正在自己倒酒，一脸庄重，似乎刚才的话出于肺腑一片赤诚并非酒场套路。我和冷羽讪讪地端过酒杯，也不知如何接话，被人夸成天使，确实触及到我们的知识盲区了，客气话都不知道从哪说起，只好一仰头也干了。

不过，从他话里，倒是知道了这家姓黄。

一杯醒酒汤下肚，冷羽已经恢复了往常神态，看来这什么豆蔻汤确实有解酒奇效，他都醉成那样了，一碗下去，马上神清气朗，满血复活，简直神了，回头我得要个方子备着，这东西太有用了。

冷羽自己倒上酒，举起杯子斟酌着词句说道：“这个——我们今天故地重游，能和黄老爷子同席共饮，缘分不浅，这杯酒，就当我是借花献佛，为老爷子上寿，只是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贵府是什么时候搬来的，这后院的房子以前是我家的库房，远没前院高大轩敞，既然要住，为何不住前院呢？”黄老头也端杯一碰，和冷羽共饮了，眯起眼睛，似乎在品味着酒水的辛辣，良久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了。”

在影视剧中，一旦有人提到“说来话长”这四个字，镜头就会闪回一段长长的过往记忆，我和冷羽也一样，放下酒杯，调整一下姿势，准备听故事。

黄老头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年轻女子清脆的笑声，由远至近，眼前一闪，两个姑娘已经进了正堂。

和门口女侍肃穆严整的神态不同，这两个姑娘服饰华丽，看年龄不过十七八岁，脸上皮肤吹弹可破白里透红，顾盼之间略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从外面兴冲冲进来还穿着锦缎厚重的披风，进了屋也顾不上解开，直趋到黄老爷子身边撒娇道：“父亲，听管家说家里来了贵客，我们也来瞧一瞧。”说完一双美目便瞟过来。

不用说，这就是老爷子口中家里回门的姑娘了。年纪轻轻便成了亲，可惜了，我和冷羽对望一眼，心照不宣的看往别处。

“已经出了阁的人了，还这么没规矩，”老头一看就是个女儿奴，嘴里训斥，脸上满是宠溺，笑道，“好在没有外人，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抬手示意道，“这位是少主人，一转眼已经二十多年没见了，这位是少主人的朋友，”他说着上下扫我一眼，“这通身的灵秀，一看便知，也是有大机缘大造化的局内人。”说着，两位姑娘已经端酒上前，老头抚着两个女儿的肩膀挨个向我们指说，黄衣服是老大，名叫竹萱，一身红衣的是老二，叫素女。

我和冷羽早站起来，有点尴尬地听完，点头端杯一饮，正要坐下，那二姑娘笑道：“两位远来是客，既是客人，那就按我们的规矩，初次见面，只饮一杯怕不太好，总要成双成对才能比翼齐飞嘛。”说完抿嘴便笑，一手杯一手壶给自己和姐姐分别斟上，眼波像是要溢出水来，不住地往这边瞟。

那姐姐不像妹妹这么快人快语，只是自矜地一笑，也举起杯来。我和冷羽有点踌躇，倒不是喝不下，只是觉得我们两个光棍，和这俩来历不明的明艳少妇犯不着这么左一杯右一杯的牛饮。

想想还是客随主便，不能不给东家面子，再说，不能让人小瞧了。

我们也倒满酒，咬牙一碰，一仰头亮了杯底。素女好像很高兴，把空杯放下，眼波在我们脸上转了转，笑道：“我们喝酒成双，今日就算认识了，异日相逢，可不要故作不识哦。”冷羽忙道：“这个请放心，姑娘的话我记下了，现在时令已过五九，说话就要开春，等天气暖和了，若你们时间方便，到时我请一醉。”

“那可说定了！”竹萱和素女对视一眼，笑道，“你们慢用，我们就不打扰了，父亲，我们去别处玩了。”黄老头摆摆手，二女便退了出去。

我一直惦记着黄老头的“说来话长”，感觉这俩姑娘再搅下去，冷羽的小啤酒小烧烤都要约上了。看她们终于离开，心里松了一口气，顺着思路问道：“老爷子，您接着说，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荒村，原来的住户为什么要搬走呢，而且，我们白天来的时候空无一人，你这些邻居是哪冒出来的？”

那黄老头喝干了酒，手里捻着酒杯，似乎这个问题很值得玩味，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先问冷羽：“少主人，当年搬家的事，你还记得吗？”冷羽摇摇头：“当年我还小，才四五岁，模模糊糊听别人说大水、危险，就搬了，只记得那天夜里下着大雨，村里男丁组织的巡逻队半夜敲着锣鼓，挨家挨户叫起来，说情况危急要马上转移，给的时间很短，几乎没有收拾的余地，我爸妈回家简单打了个包袱被催的要命，村东头停了七八辆大卡车，人们被集中起来，简单做了个登记，就被拉走了。”

“那后来呢？”我觉得搬空一个村子这么大事，不可能不给个说法。

“后来，我听村里人说，那几天村后面那条原本快干涸的墨水河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水流暴涨，再加上连天大雨，那河像条巨龙一般在山谷间冲波奔腾，几十里外都能听见大水的咆哮声。”冷羽喝了口酒，继续回忆，“本来山里的河水都是有固定水道的，所以水势虽然大，也还不太要紧，村里加派了人手，日夜在后山巡逻，观察水势，可奇怪的是，明明能听到几十里外水流的奔腾呼啸，流经村旁的水量却不增反少。”

“为什么呢？”

“大家也很奇怪，村里这条河道水少，常年只有个坑底，大家已经习惯了，但现在又是暴雨又是山洪的，水还这么少，太反常了，便派了年轻水性好的精壮男丁组队沿河道巡查原因，这一看不要紧，上游河道，”冷羽拿筷子在桌子上一划，“一处稍狭窄的关隘口，莫名其妙的被封堵上了。”

“谁干的？”

“不知道。而且看起来，不像是人为的，那么高一道弯曲的山坝，凭空出现，将奔腾呼啸的墨水河拦腰截断，形成一个大湖，随着上游流入的河水越来越多，这个堰塞湖的面积越来越大，一旦崩口决堤，下游不堪设想。”冷羽不安地挪动一下身体，凝神思索着，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我也听得周身阵阵发冷。

“再后来，村里说接上级指示，整村搬迁，几辆大车把人拉到城内一个闲置厂房里，就没人管了，我爸先前有点手艺，毛遂自荐到火柴厂当了工人，后来赶潮流下海挣了点钱，就在崂山盘了间铺面，做海参生意，直到现在。”冷羽斟上酒，端杯饮了一口。

“看来，那个堰塞湖最终还是没有溃决，安然度过了山里的雨季，对吧。”我自觉估计不差，否则，今天这个村子就不会存在了。

冷羽却摇了摇头，“等雨水过去，上面来人重新检查了墨水河道，那个突然出现的拦水坝，消失不见了，河水又恢复了以前流量，涓涓细细，蜿蜒南下入海，那个堰塞湖，似乎压根就没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