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铮鸣退了半步。他稳住身体,看着叶灵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他的右手捂着肋部被击中的位置,不是疼,是在确认——确认刚才那一击的力度,确认叶灵秋现在的水平,确认自己要不要认真。
“这就是家主想要掩盖的事么。”叶铮鸣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叶灵秋没有否认。他的左手还垂在身侧,肩关节错位了,但他没有接。不是不想接,是没有时间接。叶铮鸣的第二波攻击已经到了,这一次不是拳,是掌。
掌速比拳速更快,快到叶灵秋的眼睛只捕捉到一道残影,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左偏了一下,掌风擦着他的右耳飞过,击中了他身后那辆翻倒的车的后视镜,后视镜的塑料外壳炸开,镜片碎成无数细小的、亮晶晶的碎片,散落在柏油路面上。
叶灵秋的右手再次出手。这一次不是掌,是爪。五指张开,指尖朝前,朝叶铮鸣的面门抓去。灰白色的影子在他的指尖凝聚,像五根很细的针。叶铮鸣偏头躲过了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很细的、渗着血珠的红痕。第五根扎进了他的左肩——不是物理上的扎,是灵魂层面的。
他的左肩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知觉,不是麻木,是“不在”了。他的左臂还连在身上,但他感觉不到它了。叶铮鸣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皱眉。
他的右手从肋部放下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前。流光术在他掌心的凝聚方式和叶灵秋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光球,不是光膜,是一颗很小的、像是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光点。光点的亮度极高,高到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他把那颗光点朝叶灵秋推了过去。
叶灵秋的身体在那颗光点离手的瞬间做出了反应。是夜更驱使的自动反应。灰白色的影子从他体内涌出,在他身前凝成了一面半透明的盾。光点撞上盾牌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声响,盾牌的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盾牌在支撑了不到两秒后碎裂了。光点穿透了盾牌的碎片,继续朝叶灵秋飞去。它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但快,依然快,快到叶灵秋来不及躲。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不是挡,是拍。手掌从光点的侧面拍过去。光点被拍飞了,飞向了路边的隔离墩,击中了水泥表面。隔离墩的表面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坑,碎石飞溅,灰尘弥漫。林箫冬的手还保持着拍击的姿势,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被光点灼伤的痕迹,不深,但红,红到发亮。
她没有看自己的手,目光还在叶铮鸣身上。
叶铮鸣收手了。他把右手的五指慢慢收拢,握成拳头,垂在身侧。那颗光点没有再凝聚。他站在那里,看着叶灵秋和林箫冬,看了几秒钟。
“家主追杀你,是因为?”他问。语气比刚才好多了。
叶灵秋看着他,看了几秒钟。他把左手抬起来,右手握住左肩,用力一推一送,肩关节归位了,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他的左手活动了一下五指,骨节咔咔响了几声,不疼了。
“叶茶把夜更驱使传给了我。”叶灵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叶浩然想独占。他不只是要杀我,他要把所有知道夜更驱使的人——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独占这个东西的人——全部清除。”他看着叶铮鸣的眼睛,“包括叶茶的孙女,叶语兰。”
叶铮鸣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叶灵秋身上移开,落在路边那棵被撞歪的行道树上,看了几秒钟。
“家主昨天连夜去了明安。”他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说是有要事。让其他暗杀组的人去处理那个小姑娘。”他的目光从行道树上收回来,落在叶灵秋脸上,“我不知道明安有什么事。但他走得很急。”
叶灵秋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炸开了很多东西。
叶浩然去了明安。
陈皓辰他们在明安。
长平道在明安。
叶浩然知道了?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了。他去了。他不是一个去的人,他带着叶家的人,带着他多年经营的力量。
陈皓辰那边有什么?吴云,司马夏朴,诸葛凌云,还有郭尽余。郭尽余很强,但他一个人能挡住整个叶家吗?挡不住。
没有人能挡住。
他的手镯还在手腕上,银白色的,安静地贴着皮肤。那些灰白色的影子已经缩回去了,他身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白到像是一张没有写过一个字的纸。
林箫冬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比他的热,手心有汗,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他没有握回去,也没有松开。
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跑,是走。步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没有声音,但你能感觉到。那个步伐的节奏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脊背感觉到的,从后脑勺感觉到的,从每一个毛孔感觉到的。
叶铮鸣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是警觉。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松弛变成了紧绷,但他的紧绷没有用。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五根手指张开,指腹贴在他的夹克面料上。那五根手指没有用力,但叶铮鸣的身体在它们接触到他肩膀的瞬间僵住了。不是被定住了,是他的身体自己不敢动了。使不上全力,但他不需要全力——他知道自己动不了。
诸葛僚渊从黑暗中走出来了。他的灰蓝色夹克在路灯下看起来是深灰色的,嘴角那道疤痕在明暗交替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深。他的手还搭在叶铮鸣的肩膀上,没有拿开。他的目光没有看叶铮鸣,他看着叶灵秋。
“叶语兰很安全。”诸葛僚渊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特有的、不太稳定的气息,“那些去处理她的人,我处理掉了。”
叶灵秋看着他。他的手指在林箫冬的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握紧了。林箫冬感觉到他手指的力量,也握紧了一些。
“你接触过她了。”叶灵秋不是问,是说。
诸葛僚渊没有否认。他看了林箫冬一眼,目光很短,然后移开了。
“你来这里,到底要什么?”叶灵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
诸葛僚渊的手从叶铮鸣的肩膀上拿开了,垂在身侧。叶铮鸣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恢复了自由,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诸葛僚渊的背影,脸色很白。
“我在诸葛村的分身消失了。”诸葛僚渊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他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一大步。还有一件事——”他顿了一下,“诸葛凌云跟着陈皓辰他们去了明安。”他说“诸葛凌云”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他是我妹妹的孩子。妹妹和妹夫走得早,只剩下他一个。”他看着叶灵秋,“我保护叶语兰,算是我履行和你的最后一点约定。你帮我一个忙——去明安,劝他不要参与长平道的争夺。”
叶灵秋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在想另一件事:“彼生教在明安也有动作?”
诸葛僚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仿佛在说你终于问到点上了:“彼生教的目标就是长平道。但他们的人不是国内的术士——是国际雇佣兵,经过多年改造和强化,实力雄厚,人多势众。”他停了一下,“明安现在蠢蠢欲动的势力,不止秦家和叶家。彼生教的人也在。陈皓辰这些毛头小子,此行凶多吉少。”
诸葛僚渊说完这些,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朝路边的黑暗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最后一件事。”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叶语兰今天早上坐飞机去了明安。邀请她的网友,我查过了,实名叫居瑾禾。”
他的脚步声远了。灰蓝色的夹克融进了路边的黑暗里,看不见了。
叶灵秋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叶语兰去了明安,陈皓辰他们在明安,叶浩然去了明安,彼生教的人也在明安。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像一条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最终要汇入同一片海。
那片海叫什么?长平道。海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如果所有的人都去了那里,那里会发生什么?
林箫冬的手还在他手心里,没有松开。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手背上有刚才被光点灼伤的红痕,红痕边缘有些发白。他没有看那条红痕,他看着她的眼睛。
“走。”他说。
他转过身,朝路的另一头走去。林箫冬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那几步,不远不近。那辆翻倒的车还躺在路上,车灯碎了,保险杠掉了,车门开着,里面还有他们没来得及拿走的旅行袋。他们没有回去拿。走了几步,林箫冬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在路灯下翻倒着,像一个被人推倒了就再也没有爬起来的铁壳虫。车灯还亮着,一只是好的,一只碎了,好的那只灯还亮着,光柱歪歪斜斜地照着路面。
林箫冬转回头,跟上了叶灵秋的脚步。
“改计划,去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