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老鼠的烧退了。不是慢慢退的,是突然退的。麦克摸他的额头,凉的,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他缩回手,又摸了一次。凉的,但有汗。老鼠睁开眼,看见麦克的脸,笑了一下。
“我还没死。”
“没死。”
“可惜。”老鼠的声音很轻。
麦克没说话。他把老鼠扶起来,喂了半碗水。老鼠喝了,咽下去,没呛。光头蹲在灶膛边,把最后半块饼掰成三份,递给麦克一份,蛇一份,自己留一份。麦克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没味道,像嚼沙子。
“今天能到吗?”光头问。
麦克走到门口,往外看。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云层很厚,压在山顶上。路上什么都没有。
“能。”他说。
他走回去,把老鼠背起来。老鼠趴在他背上,嘴凑到他耳边。
“0742。”
“嗯。”
“到了县城,你走吧。”
麦克没回答。
“带着我,你跑不掉。”
“我说过,不扔人。”
老鼠没再说话。
他们走出破屋。天开始亮了,从灰白变成淡蓝。路上有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光头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那根树枝,拨开路边的野草。蛇跟在后面,铁管戳在地上,留下一排小洞。麦克走在最后,背着老鼠,一步一步往前。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路变宽了。从两车道变成四车道,柏油路面也好了,裂缝少了,草也少了。路边开始出现电线杆,一根一根的,歪歪扭扭地伸向远方。
光头停下来,看着前面。“有人。”
麦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路边停着一辆车,不是大卡车,是小车,黑色,车身上落满了灰。车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光头走过去,往车里看了看。
“空的。”
麦克走过去,也往车里看了一眼。方向盘上有一摊黑东西,干了,发硬。不是泥,是血。座椅上也有,后座上也有。
“有人来过。”光头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脚印。很多,乱七八糟的,有穿鞋的,有光脚的,有新有旧。“不是一个人。”
蛇的脸白了。“是追我们的人吗?”
麦克没回答。他盯着那些脚印。有的往北,有的往南,有的往路边的田里去了。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走。”
他们加快脚步。路边的房子越来越密,从零星的破屋变成连片的店铺。修车的、卖轮胎的、加油的,都关着门,窗户上落满了灰。有的招牌掉了一半,在风里晃来晃去,吱呀吱呀响。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中间有一个大坑,坑里积满了水,水上漂着垃圾。光头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往哪儿走?”
麦克抬头看路牌。路牌歪了,上面的字模糊不清,但他认出了几个字——县城,15公里。
“直走。”
他们穿过十字路口。路越来越宽,从四车道变成六车道,中间有绿化带,但树都死了,光秃秃的。路面上有车辙印,很多,新的旧的混在一起。
光头停下来,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车辙印。新的,很新,泥土还是湿的。
“刚过去没多久。”
麦克蹲下来也看了看。车辙印很深,是大车。不止一辆,两三辆,并排开过去的。
“是军车。”光头的声音很低。
麦克站起来,往北看。路尽头有一个拐弯,拐过去是什么,看不见。
“走。”
他们继续走。脚步快了,呼吸也重了。老鼠趴在他背上,不说话,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
拐过弯,前面的景象让他们停下来。
路上有人。不是一两个,是一群。密密麻麻的,沿着公路两侧,往北走。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有的背着包,有的推着车,有的抱着孩子。没人说话,没人笑,只有脚步声,杂沓的,沉重的。
光头愣住了。“这是……”
麦克没说话。他盯着那些人。他们的衣服破旧,脸色灰白,眼睛无神。有的人光着脚,脚上全是血泡。有的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没有人回头看他们。
“逃难的。”蛇的声音很轻。
麦克背着老鼠,走进人群。没人看他,没人问他。他们只是走,往前,往北。光头跟在后面,蛇跟在最后。
一个老太婆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牵着一个小孩。小孩五六岁,瘦得皮包骨,眼睛很大,盯着麦克背上的老鼠。
“他怎么了?”小孩问。
麦克没回答。老太婆拉了拉小孩的手,没说话,走了。
他们随着人群往前走。路两边开始出现房子,越来越多,从平房变成楼房。楼房不高,三四层,墙上刷着标语。标语褪色了,有的字掉了一半。
前面出现了一个检查站。不是军车的检查站,是临时搭的,用木头和铁丝。几个穿迷彩服的人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枪,检查过往的人。
光头停下来。“怎么办?”
麦克看了看四周。左边是一片居民区,巷子窄,弯弯曲曲的。右边是一条河,河上有桥,桥头也有人守着。
“走巷子。”
他们拐进左边的巷子。巷子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高墙,墙上有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地上有垃圾,有碎玻璃,有破衣服。
走了大概十分钟,巷子到头了。前面是一条马路,马路上也有人,也是逃难的。但比大路上的少,走得也慢。
麦克看了看路牌。上面写着:县城,5公里。
“快到了。”他说。
他加快了脚步。
身后突然传来喇叭声。不是汽车喇叭,是哨子。一声一声的,很尖,很急。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跑,有人往后跑,有人蹲下来。麦克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有几个穿迷彩服的人,正朝这边跑过来。
“站住!别跑!”
光头拉着蛇,往前跑。麦克背着老鼠,也跑。腿在抖,手在抖,但没停。老鼠趴在他背上,嘴里在喊什么,听不清。
前面有一个岔路口。光头往左拐,麦克跟着。他们跑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胡同。
“回头!”光头喊。
他们往回跑。跑到巷子口,那几个迷彩服的人已经站在那儿了。
“站住!”其中一个举起枪。
麦克停下来。光头也停下来。蛇蹲在地上,抱着头。
一个穿迷彩服的人走过来,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麦克背上的老鼠。
“从哪儿来的?”
麦克没说话。
“问你话呢!”
“南边。”
那人盯着麦克的脸。“你是从监狱跑出来的?”
麦克没回答。那人举起枪托,朝麦克脸上砸过来。麦克偏头躲开,枪托砸在他肩膀上,疼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他没动。
“带走。”
他们被押着走出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