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租了个院子，在西城恭王府附近。老式四合院，安静，适合写作。”
电话里传来高鹗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一潭死水。我挂掉电话，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他说“适合写作”，但我总觉得他没说完——适合写作，也适合做别的什么。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赶到四合院门口。高鹗已经站在那儿了，背着那个印着“北京大学”的帆布包，镜片上蒙着一层晨雾。
“来了？”他问。
“来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那扇朱漆剥落的大门。
二
一股混合着陈年木头与潮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门脸不大，跨过高高的门槛，里面却别有洞天。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围成一方四四方方的天井。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块被灰瓦屋檐切割过的天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从瓦缝里钻出来，在风里微微颤动。
院子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西厢房的窗棂有些歪斜，糊着的旧窗纸泛着黄，像是很多年没人碰过。高鹗住正房，让我住东厢。他带我穿过抄手游廊时，脚下的青砖缝隙里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滑腻得像泥鳅。
“这院子以前住过一位清末民初的红学家，姓程。”高鹗的声音在天井里回荡，带着几分空旷。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斑驳的墙皮，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死后院子充公，文革后辗转几手，最后被我租下。”
我心里一动：“程伟元的程？”
高鹗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只是指了指角落：“小心脚下。”
那天井的角落里有一口枯井，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封着。石板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几株细弱的野草从缝隙里倔强地探出头。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斑驳的石板上，泛起一片刺眼的冷光。
“别靠近，”高鹗打断我的打量，脚尖无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神色突然变得紧张起来，“石板不稳，危险。”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目光死死地盯着井台上的青苔，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一瞬，我仿佛看到石板缝隙里钻出一缕靛青色的光，和我身上的长衫一个颜色。眨眼间，光又消失了，只剩下满院逐渐浓重的暮色和他略显僵硬的侧脸。
三
当晚我辗转难眠。东厢的床是老式的架子床，翻身就会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半夜，一阵滴答的水声穿透了寂静，从天井的方向传来。
我推门而出。月光清冷，把天井照得亮如白昼。那口枯井的封石竟然移开了一条缝，黑漆漆的井口像一张沉默的嘴，贪婪地吞噬着月光。
“甄宝玉？”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我猛地回头。高鹗穿着白色睡衣站在正房门口，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无神。
“你不是说井枯了吗？”我颤声问，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门框，能感觉到老旧木料传来的寒意。
高鹗面无表情地飘似走过来，单手毫不费力地将沉重的封石推回原位。“你听错了，是厨房水管漏了。”他看着我，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疲惫，“回去睡吧，明天开始工作。”
我躺回床上，心脏狂跳。刚才推石板时，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极细的疤，颜色是诡异的靛青色——和那口井、和我的长衫一模一样。
半梦半醒间，井的方向传来哀婉的女声昆曲，歌词反复唱着：“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四
第二天清晨，高鹗在天井打太极。阳光下的他有了正常的影子，手腕上的疤也不见了。晨光照在院里的老槐树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他的神情看起来平和了许多，只是偶尔看向那口井时，眼底仍会闪过一丝阴霾。
工作正式开始。白天他讲考据，声音低沉带着韵律；晚上我们用老式机械键盘和毛笔对写。写到第三天深夜，我再次陷入恍惚。手指自动敲击，屏幕上浮现出黛玉坐在窗前绣帕子的画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趴在流满口水的键盘上。
高鹗端着一杯苦茶站在我身后，眉头微皱，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喝了安神。”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我从未写过的文字：黛玉对着花冢说话，像个预言者。
“高鹗，你有没有进过书里？”我叫住准备离开的他。
他背对着我沉默良久，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终于，他转过身，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进去过。你是魂穿，我是字穿。我写‘黛玉流泪’她就真的流泪，但我不能写‘黛玉不死’。有人定了规矩，写错字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高鹗没有回答。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中的恐惧。他走到井边，把耳朵贴在封石上听了听，随后拍拍手上的青苔，强挤出一丝笑容：“睡吧。明天带你去见一个人，他能告诉你规矩。”
五
我回到东厢，天花板上的水渍像是一个蜷缩哭泣的人形。床底的歌声再次响起，这次近得贴耳。我捂住耳朵，手心里却多了一块冰凉的碎玉，上面凹凸地刻着两个字：“第七”。
梦里，我站在潇湘馆。黛玉背对着我，转过身时眼里流的不是泪而是血。“你第七次来了，”她说，“前六次，你都叫错了我的名字。”她举起花锄向我劈来——
我惊醒，摊开手掌，碎玉不见了，只留下一道烫痕般的红印。
门外传来高鹗的声音：“起了吗？今天去见那位先生，穿正式点。”
我穿上那件靛青色长衫，镜子里的我眼眶深陷。走出东厢，高鹗背着北大的帆布包站在天井里，神色凝重。路过那口井时，我看到完好的封石旁多了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袅袅的热气在清冷的晨光中缓缓升腾。
高鹗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也看见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率先走出了院门。
我们融入北京灰蒙蒙的早晨。身后，那口井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风，又像是有人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