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松把薄荷种下的第五天,村里有人敲门。
那天天还没亮透,他正在灶房煮粥,听见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不是周莽——周莽敲门用拳头,三下,干脆利落。这个拍法是手掌,慌慌张张的,像是出了什么事。
他放下粥勺,擦了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李三郎的媳妇,姓王,村里人都叫她三嫂。她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两眼通红,像是哭过。看见林清松开门,她张了张嘴,眼泪就掉下来了。
“清松……清松你帮帮忙……我家小二发热,烧得直抽……”
小二是李三郎的小儿子,才四岁,虎头虎脑的,平日里见了林清松也会喊一声“清松叔”。林清松没多问,转身回屋拎了竹篓,又从墙角抓了两把干茶,用布包了,塞进怀里。
三嫂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一路哭,嘴里反复念叨“烧得烫手”“叫不醒”。
“三嫂,别哭了。”林清松走得很快,头也没回,“哭不顶用,先把人稳住。”
到李三郎家的时候,院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李三郎蹲在堂屋门口,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几个邻居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没人说话。有人看见林清松来了,赶紧让出一条路。
林清松进了堂屋。小二躺在靠墙的竹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他娘掀开被子一角,孩子身上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红薯。
林清松蹲下来,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把脉。他不算正经郎中,但常年跟草药打交道,寻常发热、咳喘、风寒,他都能对付。
“烧多久了?”
“昨儿后半夜开始的……开始只是哼哼,我没当回事……天没亮就抽起来了……”三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清松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包干茶,又翻看了李三郎家的药罐子,找了两味能用的草药,配上自己的野茶,拿到灶房去煮。灶房里的柴火是湿的,半天点不着。他蹲在灶口吹了半天,呛了一脸烟,才把火生起来。
水开了,他把药投进去,守着火,一刻不敢走开。药汤煮好,滤出来,端到床前。
孩子烧得迷糊,喂不进去。林清松让三嫂把孩子抱起来,他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往嘴里喂。喂了三勺,吐了两勺。他擦了擦孩子的下巴,接着喂。
喂了半碗,孩子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李三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堂屋门口,眼圈红红的,看着林清松蹲在床边给儿子擦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林清松直起腰,把剩下的药汤放在床头矮柜上,转身对三嫂说:“隔一个时辰喂一回,喂完这两剂,烧应该能退。明天我再来看。”
三嫂拉着他的手不放,一个劲儿说“多谢多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林清松把手抽回来,说“不用谢”,背起竹篓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经过李三郎身边。李三郎低着头,没看他,也没说话。林清松也没停,径直出了院子。
院门口站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看见他出来,纷纷让开。有人小声说“清松这人不记仇”,有人“嗯”了一声,没人接话。
林清松走在回去的路上,想起刚才李三郎蹲在堂屋门口的样子——一个大男人,双手抱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不出声。他想起小时候,李三郎分他干粮,说“你太瘦了,多吃点”。也想起前不久,李三郎带人闯进他家院子,指着鼻子骂他“别拖全村后腿”。
他叹了口气,没再想。
第二天,小二退了烧,不抽了,能吃粥了。
林清松又去了一趟,给换了两味药,嘱咐再吃两天,去去余热。三嫂千恩万谢,非要塞给他几个鸡蛋。他没要,说“鸡蛋留着给孩子补身子”。走的时候,李三郎在院子里劈柴,听见他出来,斧头停了一下,没抬头,也没说话。
林清松从他身边走过。两个人一个劈柴,一个走路,像两条不相干的线。
又过了三天。
林清松上山浇水回来,路过李三郎家门口,看见三嫂在院子里晾被子。小二蹲在门槛上玩石子,看见他,喊了一声“清松叔”,咧嘴笑了一下。
他应了一声,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小二的额头。不烧了,凉丝丝的。
“清松,”三嫂从院里探出头来,语气比那天好了不少,但也没有多热络,“孩子没事了,不用再来看咧。你忙你的。”
林清松站起来,点点头:“好。”
三嫂又加了一句:“那几副药……多少钱?我算给你。”
“不要钱。”林清松说,“野茶是山上长的,不值什么。”
三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哦”,就缩回院子里去了。小二还坐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他。他又伸出手,把一颗石子放在小二手心,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三嫂在院子里跟邻居说话。风把声音送过来,模模糊糊的,只听见几句——
“……好是好的,就是太倔。”
“他那人就这样,不记仇,轴。”
“谁说他记仇了?我就是说,他这种性子,吃不开……”
林清松脚步没停,走远了。
下午,陈老丈来了。
他拄着一根旧竹杖,佝偻着背,走得很慢。到院门口,没进去,就站在门槛外面,喊了一声“清松”。
林清松正在院子里晒茶叶,听见声音赶紧迎出来。陈老丈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平时不怎么出门。今天太阳大,他走了一身汗,额头上亮晶晶的。
“陈伯,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让人捎个话就中。”
“捎话说不清楚。”陈老丈摆了摆手,在门槛上坐下来,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半袋粗粮,比上次那袋还多。
林清松看了看那袋粮,又看了看陈老丈。老人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老了,筋脉不听使唤。
“陈伯,您上次给的我还没吃完——”
“拿着。”陈老丈把布包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推辞,“你别嫌少。我一个孤老头子,吃不了多少。”
林清松没再推,把粮袋接了,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陈老丈坐在门槛上,没急着走。他两只手搭在竹杖上,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薄荷,看了好一会儿。
“清松。”
“嗯。”
“小二那事,我知道了。”
林清松没接话。
“李三郎那人……”陈老丈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他不是坏种。就是眼皮子浅,只顾眼前,怕担事。这乱世,人心都这样,谁都怕。”
林清松蹲在石桌旁边,把晒着的茶叶翻了个面。
“我不怨他。”他说。
“我知道你不怨。”陈老丈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你不怨,不表示人家就对得住你。小二发热,三嫂第一个想到的是你。孩子好了,她又躲着你。不是她忘恩负义,是……是人都是怕的。”
“怕什么?”
“怕跟你走太近,得罪李三郎。怕欠你人情,还不起。怕你对人太好,显得他们太不是东西。”陈老丈叹了口气,“人都是怕的。”
林清松把茶叶一片一片摊开,没说话。
“你别怨他们。”陈老丈又说了一遍,“你也别憋着。该帮的时候帮,帮完了,就别指望人家记你的好。指望了,你就输了。”
林清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茶叶。
“陈伯,我从来没指望过。”
陈老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撑着竹杖站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过头。
“清松,你爹在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茶树比人实诚,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发芽。人不一样,你对人好,人不一定记你。但你不用管他们记不记——你守的是自己的心,不是他们的嘴。”
林清松站起来,看着陈老丈。
老人说完,摆了摆手,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了。背驼得厉害,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还在撑着。
林清松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走远。
巷口拐角处,陈老丈的背影不见了。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叶,打着旋,又落下去。
他转身回院,继续晒茶叶。
傍晚的时候,周莽来了。他坐在石桌上,拧开水壶喝水,一边喝一边说:“听说李三郎家小二的烧是你退的?”
“嗯。”
“他家之前怎么对你的?砍你的树,闯你的院子,指着鼻子骂你。他媳妇倒好,有事就找你,没事连门都不让你进。”周莽把水壶重重搁在石桌上,“你就不觉得寒心?”
林清松坐在矮凳上,把晒好的茶叶收进竹篓。
“孩子烧成那样,不能不管。”
“我没说让你不管。”周莽烦躁地挠了挠头,“我是说,你帮了他们,他们连句谢谢都没有。三嫂今天还在村里说‘清松那人好是好,就是太倔’。你说这叫什么事?”
林清松把竹篓盖好,靠在墙角。
“她说就说,又不掉块肉。”
周莽被他说得没脾气了,瞪了他一眼,又笑了。
“你真是……我服了你了。”
林清松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照着那四株薄荷。薄荷又长高了一截,新发的叶子比老叶子大了一圈,绿油油的,在夜风里轻轻晃。
人怕的事情太多了——怕穷,怕病,怕得罪人,怕欠人情,怕被别人比下去。怕来怕去,就把良心怕没了。
他把薄荷浇了一遍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