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林清松正在院子里晒薄荷，听见巷口有人喊。
“请问——这儿是青溪村不？”
声音陌生，不是村里的，林清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院门口。巷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灰绸长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后生，挑着一副担子，筐里装着几匹布和几包点心，像是走亲戚的打扮，可看那走路的架势，又不像。
中年男人看见林清松出来，紧走几步，拱手行了个礼。
“这位小哥，我姓吴，山外来的，做点茶叶买卖。听说你们这儿的野茶品相不错，特地来瞧瞧。”
林清松打量了他一眼。山外来的茶商，往年也有过，都是去大户的茶园，从不到青溪山这种穷地方来。野茶卖不上价，大户看不上，茶商也不愿意收。这人怎么找来的？
“谁跟你说的？”
“哦，我上个月在镇上收茶，碰见一个你们村的人，姓李，他叫李三郎。他说村里有个后生，茶做得好，让我来找。”吴掌柜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递过来，“这是鄙人的名帖。”
林清松接过名帖，没看。李三郎介绍来的？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侧身让开院门。
“进来坐吧。”
吴掌柜迈进院子，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不大，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码着柴，竹篓倒扣在屋檐下，石桌上铺着竹匾，上面晾着薄荷叶，绿莹莹的，吸了吸鼻子，闻见一股茶香，淡淡的，从灶房里飘出来。
“小哥，你这儿有茶？能不能给我尝尝？”
林清松犹豫了一下，去年的干茶还剩一些，本来打算自己喝的，人家大老远来了，不好不让尝，转身进灶房，抓了一撮干茶，拿粗陶壶泡了一壶，端出来，倒了一碗递过去。
吴掌柜接过茶碗，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点点头，又抿了一口，茶汤入喉，眉头一挑，又抿了一口，这回没急着咽，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这是你做的？”他问。
“嗯。”
“用什么茶树做的？”
“山上野茶，自己采，自己炒。”
吴掌柜又喝了一口，端着茶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哥，我做了二十年茶叶买卖，大户的茶园去过不少，好茶也喝过不少，这茶，比那些大户园子里的不差。”他把茶碗放下，语气认真起来，“还有多少？我全要了。”
林清松愣了一下，全要了？往年他背着茶下山去镇上卖，一斤茶换几斤粮，还得看人家脸色。这人连价钱都没问，就说全要了？
“你先别急。”林清松坐下来，给他续了一碗茶，“我这坡上今年茶树被人砍了不少，存量不多，你要多少？”
吴掌柜掰着指头算了算：“你有多少我要多少。价钱嘛……”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市面上高一成。”
林清松没接话。
“两成？”吴掌柜又加了一根手指。
林清松还是没接话。
吴掌柜咬了咬牙，把五根手指全摊开：“三成！不能再高了，这茶是好，可没名气，我拿回去也得找路子卖。”
林清松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五成。”
“五成？”吴掌柜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小哥，你这要价也太狠了！”
“不狠。”林清松放下茶碗，语气平淡，“你也说这茶比大户的不差，大户的茶什么价，你心里有数。我比他们便宜，你拿去转手，照样赚，五成，不多。”
吴掌柜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五成就五成。你这后生，门儿清。”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往桌上一搁，哗啦一声响，是铜钱的声音。“这是订金，你先收着。剩下的，等我下个月来取货的时候结清。”
林清松拿起布袋掂了掂，沉甸甸的，他没打开看，放在桌上。
“你下个月什么时候来？”
“二十天后，你给我备二十斤干茶，品质不能比这碗差。”
“二十斤？”林清松皱了下眉。坡上被砍了不少茶树，今年的新茶还没下来，去年的存茶加上前些日子抢救回来的嫩芽，凑一凑，二十斤勉强够。
“多了？”
“不多。能凑出来。”
吴掌柜站起来，拍了拍袖子，又从担子里拎出两包点心，放在石桌上。
“这点心给小哥尝尝，算是见面礼，二十天后见。”
说完，他拱手告辞，带着年轻后生走了。
林清松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包点心，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那袋铜钱倒出来数了一遍——一百二十文，活了二十年，手里头一次攥着这么多钱。
他蹲在灶房门口，把钱一颗一颗码好，用布包了，塞进床底的粗陶罐里。罐子里原本存着一些碎银子，是他爹留下的，不多，这些年他没舍得花，现在又多了一百二十文。
坐在床边，呆呆的。
起身，去翻看那些存茶，灶房梁上吊着几个布袋，里面是去年晒干的老茶，解下来，一袋一袋打开看，茶叶有些发黄了，但没坏，还能卖，又去看那些前些日子抢救回来的嫩芽，晾干了装在竹篓里，量不多，也就五六斤。
他把能用的茶叶全部拢到一起，掂了掂份量，十五六斤，还差四五斤。
得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没上山，直接去了陈老丈家。
陈老丈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来，有点意外。
“清松？这么早，有事？”
“陈伯，您家里还有没有存茶？去年的，今年的都行。我要收。”
陈老丈愣了一下：“收茶？你收茶做啥？”
“山外来了个茶商，订了二十斤。我手上的不够，想跟您凑一凑。”
陈老丈放下手里的簸箕，进屋里翻了一会儿，拎出一个布袋。
“这是去年的，不多，三四斤，拿去。”
林清松接过来，从怀里摸出一把钱，塞给陈老丈。
“陈伯，这是茶钱。”
“你这孩子——”陈老丈推回去，“不要钱，帮村里那么多次，几斤茶算什么？”
“陈伯，您不收，我不敢拿。”
陈老丈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收了。林清松又去了几户人家，有存茶的，他就收，没有的，他也不勉强。跑了一天，凑了四斤多，加上自己的，差不多二十斤了。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村里人就知道林清松收了山外茶商的订金，一斤茶比往年多卖了五成价。有人在井边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风把话送过来了。
“听说了没？林清松那茶，卖了大价钱。”
“真的假的？他那破野茶，能值几个钱？”
“山外来的茶商，亲自找上门的，还能有假？”
“啧啧，这人命好。”
“命好？人家守那破茶坡多少年了，你们谁守过？命好也是该的。”
“我就说一句，你急什么？”
林清松路过井边，没停，也没看那些人，走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
傍晚，周莽来了。
他一进门就嚷嚷：“听说你把茶卖出去了？比往年多五成价？”
“嗯。”
“行啊你！”周莽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肩膀生疼，“好茶不怕没人要，让那些人眼红去吧！”
林清松揉了揉肩膀，没说话。
周莽忽然压低声音：“清松，你跟我说实话，那茶商真是李三郎介绍来的？”
林清松顿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吴掌柜说是李三郎告诉他的，可李三郎什么时候这么好心？前阵子还在晒谷场喝醉了骂他自私，转头就给他介绍生意？
“不清楚。”他说。
“你可得小心点。”周莽皱着眉头，“李三郎那人，无利不起早，他帮你？鬼才信。”
林清松没接话，把灶房里那些收来的茶叶一袋一袋整理好，准备明天开始重新焙制。二十斤，二十天后交货，时间不算宽裕，得抓紧。
那天夜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茶商的订金、村民的闲话、李三郎的反常、周莽的提醒，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一会儿，又掀开，坐起来，披了件衣裳，出了门。
月亮很亮，他沿着村道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半山腰，远远看见哑先生的草庐，窗口透着一丝光。这么晚了，先生还没睡。
他在草庐外头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接到大订单了”？说“村里人又说闲话了”？都说不出口。
他就那么站着，站到那盏灯灭了，才转身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