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林清松就起来了。
灶房里堆着六七袋茶叶,有去年的陈茶,也有前阵子抢救回来的嫩芽,要把这些茶重新焙制一遍,去去潮气,提提香。二十天后交货,不能砸了招牌。
他先把灶台清理干净,又去院子里搬了几块干透的青砖,码在灶膛两侧,焙茶不能用明火,要用余温,青砖吸热慢,散热也慢,温度稳,不会把茶叶烤焦。这是他爹教法子。
柴火点着了,他等青砖烧热了,把火压小,只留一点底火,然后把茶叶薄薄地铺在竹帘上,架在灶台上方。
火候不能大,大了茶叶就焦了,也不能小,小了潮气出不来,他蹲在灶台前,时不时伸手探一探竹帘底部的温度,觉得烫手了就撤下来晾一会儿,凉了再放上去。
一灶只能焙两三斤,多了铺不开,受热不均,他守着火,一锅一锅地焙,灶房里热得像蒸笼,脱了外衣,只穿一件单褂,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地上。
第一锅焙出来,茶叶颜色深了一度,闻起来有一股焦香,不冲,淡淡的,像秋天烧落叶的味道,抓了一撮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茶叶蜷缩了一些,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青绿变成了暗绿,摸上去干爽爽的。
第二锅下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周莽来的时候,他正在翻第三锅,推开院门,看见灶房窗口冒出来的热气,愣了下。
“你一宿没睡?”
“睡了。”林清松头也没抬,“睡了一个时辰。”
周莽蹲下来,看了看竹帘里的茶叶,焙过之后颜色变了,手感也变了,原本有些潮软,现在干爽爽的,一捏就碎。
“你一个人干到什么时候去?”周莽卷起袖子,“我帮你。你教我。”
林清松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指了指灶台:“火不能大。手背贴在竹帘底下,烫得受不了就撤下来,茶叶翻的时候轻一点,别弄碎了。”
周莽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把手背贴在竹帘底下,青砖的热气往上蹿,烫得他缩了一下手。
“这他妈也太烫了。”
“忍着。忍一会儿就知道火候了。”
周莽咬了咬牙,又把手伸过去,这回没缩,学着林清松的样子,用手背探温度,觉得差不多了,就把竹帘端下来,放在架子上晾着,林清松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轮流守着灶台,一锅接一锅地焙,林清松翻茶的时候,手指被烫了好几次,起了水泡,拿冷水冲一冲,接着干。水泡破了,皮皱巴巴地贴在手指上,他也不在意,周莽手笨,翻碎了几片茶叶,心疼得直咂嘴。
“碎了也能喝,不耽误卖。”林清松说。
“那不一样,整的好卖,碎的人家嫌弃。”
“嫌弃就不买,总有人不嫌弃。”
周莽瞪了他一眼,没再争,手上动作放得更轻了,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拨动茶叶,像在摆弄什么贵重的东西,额头上青筋都绷着。
日头升到正空,焙了十二锅,茶叶堆在竹篓里,已经比早上多了不少,但离二十斤还差得远,林清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去灶房舀了两碗粥,一人一碗。粥是早上煮的,早就凉了,呼噜呼噜喝完了。
周莽端着碗,忽然问:“清松,那个吴掌柜,你信得过不?”
林清松顿了一下。
“他给了订金。”
“订金算啥?万一他到时候不来呢?”
“不来就算了。”林清松把碗放下,“茶又不坏,放着慢慢卖。”
周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把粥喝完,抹了把嘴,又蹲回灶台前。
到了下午,村里有人来了。
是陈老丈。他拄着竹杖,走得很慢,到院门口喊了一声“清松”。林清松迎出去,陈老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
“这是两斤多干茶,你拿去凑数。”
林清松打开一看,茶叶品相很好,叶片完整,颜色鲜亮,比他收的那几户人家的都好。
“陈伯,您不是已经把茶给我了吗?”
“这是我从别处收的。”陈老丈摆了摆手,“你凑不够二十斤,我帮你想办法。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盼着你能成事。你要是真把这门生意做成了,以后咱们村的野茶就有了出路。”
林清松看着老人,陈老丈的眼睛浑浊,沉甸甸的,压在那里。
“陈伯,多谢。”
“别谢我。”陈老丈拄着竹杖,转身走了,“你好好干。成了,是全村人的福气。”
林清松站在门口,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手里的布袋,不只是茶叶的重量。
回灶房,继续焙茶。
傍晚的时候,李三郎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林清松正在灶房翻茶,听见有人喊,出来一看,见是李三郎,愣了一下。
“三郎?有事?”
李三郎站在门槛外面,双手插在袖子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往灶房里瞟了一眼,看见竹帘上铺着的茶叶,收回了目光。
“听说你接了山外茶商的订单?”
“嗯。”
“二十斤?”
“嗯。”
李三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别处,像是看院子里那几株薄荷,又像是看墙角的柴堆,反正不看林清松,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
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这是我家的存茶,不多,两斤多,拿去凑数。”
林清松没接,看着李三郎,想从他脸上找到点什么。李三郎面无表情,眼睛看着别处,就是不看他,手指捏着布包的绳结,指节微微泛白。
“三郎,你为啥帮我?”
李三郎皱了下眉,把布包往门槛上一放,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在逃,走出去几步,停下来,没回头,丢下一句话。
“小二那几副药,我没谢你,算是还你的人情。”
说完,大步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清松站在门口,看着门槛上的布包,又看了看李三郎远去的背影,蹲下来,把布包捡起来,打开。茶香扑鼻而来,是今年的新茶,叶片完整,颜色鲜亮,比陈老丈送来的还要好。
他把茶收好,回了灶房。
周莽在里面翻茶,听见动静,头也没抬:“谁来了?”
“李三郎。送茶来的。”
周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满脸的不信。
“他?送茶?他能有这么好心?”
“说是还小二的人情。”
“还人情?”周莽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火气,“他欠你的人情,还也还不完。两斤茶就想抵账?想得美。”
林清松没接话,蹲下来继续焙茶,灶膛里的火又小了,他添了两根柴,等火苗蹿上来,又把青砖挪了挪位置,让受热更均匀。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手指还在疼,水泡破了的地方被热气熏得火辣辣的,他没停下来。
周莽看着他的背影,不说话了,灶房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和竹帘在架子上轻轻晃动的吱呀声,周莽忽然开口。
“清松。”
“嗯。”
“你说,要是这事儿真成了,村里人会不会对你换一副面孔?”
林清松没抬头,把一锅焙好的茶叶端下来,放在架子上晾着,又铺上新的一锅。
“换不换,我都那样。”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周莽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声不大,但听起来是真的高兴。
“也是。你这个人,谁对你好,你都那样。谁对你不好,你也那样。”
林清松没回答,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火苗蹿得更高了一些,映得整间灶房一片通红。
夜里,他坐在院子里。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灶房窗口透出来的一点光。那光昏黄黄的,在墙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影子。
薄荷在墙根下安安静静地长着,新发的叶子比之前大了一圈,绿得发亮,伸手摸了摸,叶片凉丝丝的,沾着夜露。
想起白天的事情陈老丈的叮嘱,李三郎的布包,周莽的怀疑,三嫂在井边的闲话。所有人都在看他,等着看他是成是败。有人盼他成,有人盼他败,更多的人只是等着看结果,然后跟着风向走。
站起来,去灶房看了一眼火,青砖还热着,摸上去温温的,竹匾上的茶叶已经晾凉了,明天早上起来就能装袋,把灶房收拾干净,把茶叶一袋一袋码好,关好门,进屋躺下。
这一天太累了,累得他没工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眼睛一闭,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