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过得很快。
林清松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焙茶、晾茶、装袋，反反复复。灶房里的青砖换了两茬，焙坏的茶倒掉了一斤多，心疼得周莽直跺脚。林清松不心疼，坏了就是坏了，不能拿坏的糊弄人的糊弄一次，下次人家就不来了。他爹说过的话，记得牢牢的。
到了第十九天晚上，把所有茶叶过秤，二十一斤三两，比订的多了斤把。他想了想，没往外拿，多了就多了，算添头。做生意不能太小气，人家让了你一寸，总得还人家一尺。
二十斤茶叶装了五个布袋，每个布袋四斤，扎紧了口，码在灶房角落里，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袋子，茶叶干爽爽的，隔着布能闻到一股焦香，不浓，但很正。
第二天一早，吴掌柜来了。
这回他没让人挑担子，自己骑着一头驴，后头跟着那个年轻后生，挑着两筐东西，驴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在安静的村里传得很远。
到院门口，吴掌柜翻身下驴，拍拍袖子上的灰，笑着往里走，笑容很自然，不像是客套，倒像是真高兴。
“小哥，茶备好了？”
林清松把人让进院子，从灶房里把五个布袋一一搬出来，摆在石桌上，布袋摞在一起，鼓鼓囊囊的，茶叶的香气从布缝里渗出来，和院子里薄荷的味道混在一起。
吴掌柜解开一个布袋，抓了一撮茶叶出来，先看颜色，再闻气味，然后捏了几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眉头微微蹙着，又舒展开。
林清松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这些天焙茶留下的毛病，手指头总是不自觉地抖。
吴掌柜嚼了一会儿，点点头，又去开第二袋、第三袋。五袋全看了一遍，他拍了拍手，笑了。
“品相不错，比上次尝的还好。尤其是这几袋——”他指了指后三袋，“火候恰到好处，香而不焦，回味足。”
林清松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没露出来，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那三袋是新焙的，火候掐得紧。”
“掐得好。”吴掌柜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串铜钱和几块碎银子，“这是尾款，你数数。”
林清松拿起来，没数，直接收进怀里。
“不用数，信得过你。”
吴掌柜看了他一眼，又笑了。“你这后生，做事地道，我还要二十斤，下次的定金还是一百二十文，拿好。”
他把茶叶一袋一袋放进后生挑的筐里，盖好布，扎紧。临走的时候，又从驴背上的褡裢里摸出两包点心，放在石桌上。
“这回是新出的桂花糕，给你尝尝。”
林清松看了看那两包点心，没推辞，点心用油纸包着，油纸上洇出一点油渍，闻起来甜丝丝的。
“吴掌柜，下回什么时候来？”
“看行情。这批茶卖得好，下个月就来。卖得不好，可能晚些。”吴掌柜翻身上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别急，我要好茶，不怕等。”
说完，拍了下驴屁股，驴子哒哒哒地走远了，后生挑着担子跟在后面，渐渐消失村口。
林清松站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转身回屋，把怀里的钱掏出来，倒在床上。碎银子落在被褥上，沉甸甸的，一个一个数过去——四百八十文，加上之前的一百二十文订金，一共六百文里面还有下次的茶叶定金一百二十文。这次一共赚是四百八十文，碎银子没称，估摸着也值个两三百文。
他蹲在床边，看着那些钱，看了好一会儿。铜钱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黄铜色的光，一枚一枚的，找了个粗布袋子，把钱装进去，塞回床底的粗陶罐里，现在罐子满了大半。
盖上罐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全村都知道林清松卖茶挣了一大笔钱。有人在井边议论，声音比上次大了许多，也不避人了。
“听说那茶商来取茶了，价格还高五成！”
“五成？不止吧。我听说是翻了个。”
“翻了个？那得多少钱？”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发财了。”
“啧，守那破茶坡也能发财，真是命好。”
“命好？人家守了多少年？你守过一天没有？”
“我就说说，你急什么？”
林清松路过井边，脚步没停。那些话他听见了，但脸上没有表情。走远了，他吐了一口气，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推出去。
傍晚，周莽来了。
他一进门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真心实意，比他自己挣了钱还高兴。
“清松！听说那茶商给了不少钱？”
林清松正在院子里收拾竹匾，头也没抬：“还行。”
“还行是多少？”周莽凑过来，压低声音，“够不够给你自己添件新衣裳？你这件都穿三年了。”
林清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补过两块补丁，颜色也褪得看不出原来的青灰色了。领口处更是磨得发白，线头都露出来了。
“还能穿。”
“你就是舍不得。”周莽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石桌上，“我也没啥能帮你的，这点钱你拿着，买点布料做件新衣裳。”
林清松愣了一下，把布包推回去。
“我不要，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啥？我又不打光棍。”周莽硬塞进他手里，“你一个人，连个缝补衣裳的人都没有。做件新的，体面。”
林清松攥着布包，没再推。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是铜钱，叠得整整齐齐，用红绳扎着，像是从哪儿省下来的。
“周莽。”
“嗯？”
“多谢。”
“谢啥。”周莽摆了摆手，在石凳上坐下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你要是真谢我，就好好干。把这门生意做大了，到时候我帮你挑茶下山。”
林清松看着他。周莽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底下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自己也分不清。
夜里，林清松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连墙角的柴垛都看得清清楚楚。薄荷又长高了一截，挨着墙根密密地挤在一起，绿得发亮，叶子上的露珠在月光下像碎银子，伸手摸了摸叶子。
他想起他爹，他还在的时，每年春天带着他上山采茶。他爹的手很大，骨节粗壮，但捏茶叶的时候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他爹说，茶树比人实诚，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发芽。还说，卖茶要讲良心，不能以次充好，不能缺斤短两。一次骗了人，人家就不来了。
这些话记了一辈子。
他爹不在了，茶树还在，守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愿意出高价买他的茶。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心酸。
高兴的是，日子好像有了盼头。心酸的是，他爹看不见。
他站起来，把薄荷浇了一遍水，水瓢里的水均匀地洒在叶片上，又把竹帘收进灶房，关好门，进屋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