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缺没有等骨笛声叫醒。他自己睁开了左眼——不,是“睁开了意识”。血瞳在他右肩上缓缓转动,暗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像一颗不灭的星。
他从稻草上坐起来,浑身酸痛。二十九天的高强度训练,让他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但他已经学会了忽略痛。
蒙眼的黑布搭在窗台上,叠得整整齐齐。
他没有再去碰它。
不是因为他不需要了——是因为他不再需要“物理蒙眼”来限制自己。他的左眼现在可以正常睁开,但血瞳已经成为他的“主视觉”。左眼看到的是色彩和光影,血瞳看到的是灵气的流动、声波的形状、温度的差异、距离的亮度。
两种视觉在他脑中并行处理,互不干扰。
“下来。”老瞎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一如既往的沙哑,一如既往的简短。
林缺站起来,穿上外衣,走下楼。
这一次,他没有扶墙,没有犹豫,没有数楼梯的级数。他的脚步踩在每一级台阶的正中间,不快不慢,像是走了千遍万遍。
一楼,老瞎子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只有一条腿、一条胳膊的影子,在地上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
“今天是第三十天。”老瞎子没有回头,“你知道今天要做什么。”
“跳悬崖。”林缺说。
苏晚晴从门外冲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碗,粥洒了一半。
“不行!”她的声音很大,大得连阁楼的灰尘都震落了几粒,“他才练了三十天!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万一落点不对……”
“没有万一。”老瞎子转过身,独眼看着苏晚晴,“缺道修士没有‘万一’。只有‘做’或者‘不做’。”
他看着林缺。
“你想做,还是不做?”
林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口,站在老瞎子身边,看着悬崖的方向。
悬崖在守缺阁后面,隔着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崖边的歪脖子松树在晨风中摇晃,枝条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想做。”林缺说。
老瞎子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骨笛,放在唇边,吹了一个短促的音。
笛声尖锐,像鹰隼的长啸。声波从骨笛末端扩散,穿过空地,撞上悬崖,反射回来。
林缺的血瞳捕捉到了反射的声波。
他“看到”了悬崖的全貌——不是用眼睛,是用声音。
崖壁几乎是垂直的,表面布满裂纹和突出的岩石。崖底大约有三十丈深,下方是一个不规则的水潭,潭水不深,最深的地方只有一人多高。水潭周围是乱石堆,只有水潭中心那一小块区域是安全的落点——直径不到两丈。
如果落点偏左三尺,会摔在石头上。偏右五尺,会摔在浅水区,水底的石头会把脊椎撞断。偏前偏后,都会撞上崖壁突出的岩石。
安全区域只有一个井口那么大。
林缺的血瞳反复计算着声波反射回来的数据。
三十丈。落点直径两丈。安全区域的位置——水潭中心偏东北方向一尺。
他可以做到。
“我可以。”林缺说。
老瞎子放下骨笛,盯着林缺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那就走。”
三个人穿过空地,走到悬崖边。
崖边的风很大,吹得林缺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站在歪脖子松树旁边,往下看了一眼——不,他没有用左眼看,他用血瞳“看”。灰色的悬崖、灰色的雾气、灰色的深渊底部那一小块不规则的水面。
安全区域在血瞳的视野里,发出微微的亮光——不是光线,是声波反射后叠加的“回声强度”。最强的那一点,就是最佳落点。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老瞎子问。
林缺想了想,转头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嘴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齿痕。
“苏晚晴。”
“嗯。”她的声音在抖。
“如果我活着上来,中午我想吃桂花糕。”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
“你……你就知道吃……”她哭出了声,但嘴角却是往上扬的。
林缺没有再说。
他转过身,面对悬崖,闭上左眼。
血瞳的视野占据了全部感知。悬崖下方,安全区域的那一点亮光,像黑夜中的一盏灯。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
迈出一步。
不是跳。是走。
像走在平地上一样,从悬崖边缘走了出去。
身体腾空的那一刻,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失重感让他的胃猛地收缩,但他的血瞳没有动——它死死盯着下方那个亮光,不断地计算距离、速度、落点。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崖壁在血瞳的视野里飞速上移,雾气像灰色的纱巾从身边掠过。
五丈。三丈。一丈。
水面在他的正下方——偏了。
不是偏很多,是偏了一尺。
如果在落地前不调整,他会摔在安全区域的边缘。边缘的水太浅,水底的石头会撞断他的腿。
林缺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动作——他伸出右手,猛地拍了一下自己左肩。
身体因为反作用力微微向右倾斜了半寸。
落点修正。
然后——
“砰!”
水花四溅。
冰凉的潭水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口鼻。他睁开左眼——不是血瞳,是真实的左眼——看到了水底灰色的石头从身边掠过。
他的后背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不是石头,是水。
安全区域。
他落在了水潭中心偏东北方向一尺的位置,误差不到半寸。
林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潭水很冷,冷得他浑身发抖。但他的血瞳安静地悬浮在右肩上,没有被水浸湿,也没有下沉——它漂浮在空气中,像一只独立的生命。
崖顶传来苏晚晴的声音:“林缺!林缺!你活着吗?!”
“活着。”林缺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沉默了片刻。
然后崖顶传来老瞎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崖底。
“三十天。你做到了。”
林缺仰头看向崖顶。三十丈的高度,雾气太浓,他看不到人。但他的血瞳看到了——两团光。一团极暗,即将熄灭。一团琥珀色,浓烈而温暖。
“还有下一课吗?”他喊。
老瞎子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一丝林缺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欣慰,不是满意。
是某种更古老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话的——释然。
“有。第二课——断指。”
林缺泡在冰冷的潭水里,浑身发抖,但他笑了。
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老瞎子上次说“第二课”的时候,苏晚晴攥紧了他的袖子。他当时没有退缩。现在他更不会退缩。
他从水潭里爬出来,浑身湿透,沿着崖壁旁边的一条小路往上走。这条路他之前不知道——是血瞳在落水后扫描到的。岩石缝隙中有一条勉强能走的小径,蜿蜒向上,通往崖顶。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爬上了崖顶。
苏晚晴冲上来,把外衣披在他身上,然后一拳捶在他胸口。
“你吓死我了!”她哭得稀里哗啦,那一拳却捶得很重。
林缺被捶得退了一步,咳嗽了两声。
“活着。”他说。
苏晚晴又捶了他一拳,然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湿透的衣襟里,哭得说不出话。
林缺僵硬地站着,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老瞎子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独眼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但他转过身后,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是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中午吃桂花糕。”老瞎子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守缺阁走去,“你们两个都来。我请客。”
苏晚晴从林缺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老瞎子的背影。
“他有钱吗?”她小声问。
林缺想了想。
“不知道。”
两人看着老瞎子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沉默了很久。
“林缺。”
“嗯。”
“你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缺想了想,说:“在想桂花糕。”
苏晚晴又捶了他一拳,但这次轻了很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