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输液管
市第一人民医院新楼的六楼,护士在早上七点十分查房的时候发现604病床空了。
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压痕,用手一摸,还是温的。床头柜上的水杯挪了位置,杯底有一圈水渍,还没干透。柜子抽屉拉开了五厘米,里面老张头的私人物品——一本线装书、一副老花镜、一个搪瓷茶缸——整整齐齐地摆着,什么都没少。
输液的针头被拔下来了,放在床头柜上,针尖下面垫着一团酒精棉,棉球上有一小片干掉的血迹,不大,像被蚊子叮过之后手背上的那个红点那么大。输液管还挂在架子上,管子里残留的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滴了七八滴之后停了,因为管子里进了空气,形成了真空。
护士喊来了值班医生。医生查看了病房,查看了走廊的监控。监控画面显示,早上六点四十一分,老张头从病床上坐起来,把输液针拔了,穿上鞋,披上外套,拄着拐杖,走出了病房。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拐杖点在走廊的地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走廊里的灯还没全亮,只有应急照明的冷白光,他在那种光里走,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走到电梯口,他没有等电梯,转身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楼梯间的监控坏了——三天前就坏了,物业还没来得及修。所以没有人知道他上了楼还是下了楼,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赵铁军是早上七点四十接到电话的。他先打给苏晚亭,苏晚亭没接——她和陈九阳还在深巷地宫里,手机没有信号。他又打了陈九阳的电话,同样不通。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老张头不见了。拂尘不在病房。床头柜抽屉里只有他的私人物品。我已调取周边监控,有消息再联系。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陈九阳和苏晚亭刚刚从地宫爬上来。苏晚亭的手机在巷口有了信号,一连震了十几下,全是赵铁军的未接来电和那条消息。
她站在槐树下,把消息递给陈九阳看。
陈九阳靠在那棵老槐树树干上,左手的伤口用苏晚亭的手帕包着,手帕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深褐色。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天师剑,剑鞘抵在地上,撑着他一半的体重。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孟三从屋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陈九阳。陈九阳没有接。孟三把馒头放在树下的石板上,自己靠着门框啃另外那半块。
“你那个朋友,”孟三嘴里嚼着馒头,说话含混,“拿拂尘那个人,他姓什么?”
“张。”苏晚亭说。
孟三的咀嚼慢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张道陵的张?”
“对。”
孟三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不是他要去。是它要去。”
二、拐杖
赵铁军在城南老街的街口找到了老张头的拐杖。
拐杖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和地面大概呈四十五度角,像是被谁随手放在那里的。拐杖的木柄上有手汗的痕迹,干了,摸上去是涩的,不粘。杖身上贴着一张住院标签,写着老张头的名字和床号,标签的一个角翘起来了,被风吹得微微掀动,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
赵铁军蹲在电线杆旁边,拍了照片发给苏晚亭。然后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老街的早上人不多,早餐店的卷帘门拉到一半,老板娘在里面搬桌子,锅里的油条在翻滚,油烟气从门口飘出来,顺着街面往南走。街对面杂货店的门开着,老周坐在门口择菜,一把韭菜择完了,又拿起一把。赵铁军走过去问他:“大爷,早上有没有看到一个人拄着拐杖从这路过?”
老周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赵铁军的警服,然后指了指电线杆的方向。“看到了。在这站了一会儿,把拐杖放那了。然后走了。”
“往哪走的?”
“往巷子那边。”
“什么巷子?”
“就是那条巷子。”老周伸手指了指老街的北边,“深巷。”
赵铁军走进深巷的时候,孟三正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把旱烟袋在膝盖上磕。赵铁军给他看了老张头的照片,照片是老张头住院前办的身份证用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表情严肃,像是在瞪着镜头。
孟三看了一眼照片,把烟袋锅放进嘴里嘬了一口。“见过。”
“什么时候?”
“早上。大概七点。”
“他进巷子了?”
“进了。”
“有没有出来?”
孟三嘬了一口烟。“没有。”
赵铁军站在巷子里,前后看了看。这条巷子他来过,七年前来过的。那时候他还是刑侦大队的一个中队长,跟着苏晚亭跑现场。这条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墙,死胡同,没有出口。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走进去,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进巷子之后,您一直坐在这儿?”
孟三点了点头。
“您确定他没有出来?”
“我确定。”
赵铁军沉默了两秒钟。“那他去哪了?”
孟三没有回答。他把烟袋锅在石墩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灰白色的,被早风吹散了。
三、门
苏晚亭的车在城南老街路口停下来的时候,赵铁军正站在电线杆旁边,手里拿着那根拐杖。
陈九阳下了车,从他手里接过拐杖。拐杖是竹子的,用了很多年,杖身被手汗磨出了一层暗红色的包浆。杖底钉着一块橡胶垫,垫子已经磨平了,边缘有一道深深的裂纹。他把拐杖翻过来,看着杖顶的横柄。横柄的左端有一个凹痕,不是磨损,是压痕——什么东西被长时间按在这个位置留下的。食指的压痕。每天握着它,每天用力,每天把自己的重量交到它上面,年复一年,竹子上长出了一个人的指纹。
“巷子里找过了吗?”陈九阳问赵铁军。赵铁军说:“找过了。每一户都敲了门,没有人见过他。巷子尽头那堵墙也看了,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任何能通过一个人的缝隙。他就像——”赵铁军停了一下,“蒸发了。”
陈九阳把拐杖靠在电线杆上,靠着老张头放它时靠着的那根电线杆,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然后他转身向深巷走去。苏晚亭跟在后面。
深巷和白天的样子不太一样。太阳升起来了,但巷子窄,两边墙高,阳光照不到巷底。地面的青石板是潮的,昨晚的雨没干透,踩上去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两侧的墙上长着青苔,墙根有一溜杂草,草叶上挂着露珠,有人的裤腿蹭过的痕迹——新鲜的,露珠被蹭掉了,草叶上留下湿痕。
巷子尽头,那堵青砖墙还在。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和七年前一模一样。陈九阳蹲下来,看着墙脚那块被抽出来的青砖。他记得昨晚孟三把砖抽出来,从里面的暗格里拿出了那把铜钥匙。现在砖还是一样的位置,往外突出一截,但暗格里是空的。他用手摸了摸暗格的内壁,指尖碰到了一些细碎的、干燥的粉末。不是灰尘,是骨头。很小的骨头碎片。他把手指抽出来,粉末沾在指尖上,灰白色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陈九阳。”苏晚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到她蹲在巷子尽头的另一侧,手电筒照着墙脚的地面。他走过去,蹲下来。
地上有一小摊血。不大,比巴掌小,颜色是暗红色的,边缘已经开始干了,中间还是湿的。血的形状不像是滴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然后又拿走了——留下的印记。拂尘。拂尘的柄底有一个铜箍,铜箍的形状是六边形的,边角锐利。如果拂尘被人竖着拄在地上,铜箍会在地面上压出一个六边形的印痕。这个印痕在血的中央,不大,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血的边缘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从墙根方向来,向巷口方向去。像是有人把拂尘从墙根拖到了巷口,或者——从墙根拖进了墙里。
陈九阳抬起头,看着那堵青砖墙。
墙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裂缝,没有符文的痕迹。但他的左手掌心在疼。不是伤口的疼,是更深的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天师剑在他腰间微微发颤,剑鞘碰到他的胯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蚊子在耳边飞过。那把剑在告诉他——就在这里。门就在这里。
四、血
孟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巷子里。他站在陈九阳身后三米的地方,手里拿着旱烟袋,烟已经灭了。
“你早就知道他会从这里进去。”陈九阳没有回头。
孟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把旱烟袋别在腰上,走到那堵墙前面,把手按在墙上。手掌贴着青砖,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脉搏。墙是死的,没有心跳。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指腹的皮肤贴着粗糙的砖面,一下一下地,像是有电流从墙里传出来。
“他进去之前,”孟三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九阳,别进来。’”陈九阳的手握紧了天师剑。剑柄的丝线缠得他掌心发疼,那道被天师剑划开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手帕下面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
“他拿着拂尘,”苏晚亭问孟三,“怎么进去的?”
孟三把手从墙上放下来。他转过身,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腿伸开,左脚在地上拖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脚,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鞋脱了。脚踝肿得很大,皮肤绷得发亮,青紫色的,像是里面灌满了水。三十四年的药,三十四次的缓解,三十四次的复发。他儿子的魂魄一直在治他的腿,一直没有治好。因为病不在腿上,在心里。他不是治不好他父亲的腿,他是不敢治好。治好之后,他就没有理由再回来了。
“这门,”孟三的声音很低,“不是用钥匙开的,是用血开的。”他抬起头看着陈九阳。“你师父的血,你的血,天师的血。你的血已经把门开了一道缝,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拄着拐杖,拿着拂尘,走到这堵墙前面。墙上没有门,但他知道门在这里。因为他手里那把拂尘知道。拂尘认得这堵墙,就像狗认得家。”
孟三顿了顿。“他挤进去了。拐杖进不去,留在外面了。”陈九阳看着那堵墙。青砖。灰缝。青苔。什么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那堵墙的另一边有东西。不是听到,不是闻到,是感觉到——那种“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的感觉,从墙的另一边透过来,穿过砖缝,穿过灰浆,穿过一千二百年的黑暗,落在他的脸上。
“我要进去。”陈九阳说。
苏晚亭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在墙前面。“怎么进?”
“血。天师的血。”他把天师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苏晚亭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手指很紧,指甲嵌进他手腕的皮肤里。“你的血不多了。”
“够开门就行。”
“开门之后呢?你进去,找到他,然后呢?你怎么出来?”
陈九阳没有回答。
苏晚亭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唇发白,脸上没有血色。左手的伤口包着手帕,手帕已经湿透了,血从手帕的边缘往下滴,一滴一滴的,不快,但一直不停。她松开他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条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没有拆封过。
“三条了。”她说。
“嗯。”
“你说过你会还。”
“我会还。”他把手帕接过去,没有拆开,攥在手心里。手帕的布料很软,棉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五、推力
陈九阳把天师剑的剑尖抵在左手的掌心。不是原先那道伤口的位置,是另一处,干净的皮肤。剑尖刺进去的时候,他咬住了下唇,没有出声。血从新的伤口涌出来,顺着手掌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和原先那摊血汇合在一起,顺着石板的缝隙往前流,流向那堵墙。
墙脚下的青砖开始变色。不是被血染红的,是砖本身的颜色在变——从青灰色变成了深褐色,从深褐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半透明。像一块墨玉被灯光从后面照亮,露出了里面的纹理。砖缝里的灰浆也在变,变得柔软,变得湿润,变得像刚和好的水泥,手指按上去会留下印痕。
门出现了。不是“打开”的门,是“长出来”的门。青砖和灰浆在陈九阳的血流过的地方重新排列、组合、生长,形成了门的形状——一扇窄窄的、只容一人通过的门,嵌在那堵墙里,和墙是一体的,但它的颜色更深,质地更密,像是墙面被什么东西压出了一个凹陷。
陈九阳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手掌上沾着灰浆和血的混合物,黏糊糊的,像某种还没凝固的生物组织。他看着苏晚亭。
“你在外面等。”
“我说过——”
“我知道你说过。”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打断她,更像是接着她的话往下说,“但这次不一样。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出来,我不知道。你在外面,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我进去过。如果我出不来——”他把天师剑插回腰间,把那块叠好的手帕从左手换到右手,攥紧。“如果我出不来,你知道去哪找我。”
苏晚亭看着他,没有说话。巷口的早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风里夹着油条和豆浆的气味,早餐店的老板娘在喊:“油条好了,谁要的油条?”有人应了一声,声音很远。
陈九阳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门。门很窄,比他肩膀宽不了多少。门的那一边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什么都不存在”的黑。他的手碰了一下门的表面,指尖陷进去了。不是洞,是门——像一扇虚掩的门,轻轻一碰就往里开了。
他侧过身,左脚跨进了门里。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不是冷,是那种“空间突然变大了”的感觉。像一个住在小房间里的人,突然走进了一座空旷的礼堂,耳朵里的气压变了,呼吸的节奏变了,连心跳都跟着变了。他的右脚还在门外。身后传来苏晚亭的声音。
“陈九阳。”
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三年前你说过,你说‘三年之后也许能恢复’。”她的声音不大,巷子太窄了,声音在两面墙之间来回撞,有了回声。“也许”这两个字在巷子里弹了好几遍,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他听完最后一遍回声,把右脚也跨进了门里。
(第十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门的另一侧不是地宫,不是墓道,是一座城。一座建在地下的、用青砖和黑瓦搭建的微缩城池。街道、店铺、牌坊、水井,一应俱全,像是有人把地面上整座临城搬到了地底下,缩小了十倍,然后遗弃在这里。街道上空无一人,但每一扇门都是虚掩的。陈九阳站在城门口,看到了远处一个人的背影——穿着病号服,拄着一根看不见的拐杖,正一步一步地走向城池的正中央。那里有一座塔,塔顶悬着一盏灯。灯没有亮。它在等拂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