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仓库。
孙明远把十件A级物品的测试清单投影在平板上,手指在屏幕上从左划到右,又从右划到左,像在犹豫先拿哪一件。
陈默说先测三件,剩下的改天,孙明远问他是不是累了,陈默说直觉测试费脑子,测多了不准。
【“直觉测试费脑子”这个说法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孙明远会信。
因为他自己搞数据分析也经常说“跑模型费脑子”,你这句话本质上是在用他的逻辑说服他自己。】
果然,孙明远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地把清单缩到三件,然后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三个收容盒,依次摆在工作台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拿的不是异常物品而是鸡蛋。
第一件是一个木质陀螺,大概半个拳头大,表面磨得发亮,顶部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过。
【A-0078,“停不下来的陀螺”,异常特性:旋转后不会自行停止,直到被外力按住,曾在一个空房间里转了三年。收容方式:保持静止状态存放。】
“陀螺,”陈默拿起陀螺翻看了一圈,“不会停。”
孙明远在平板上打了个勾。
第二件是一把折叠小刀,刀柄缠着发黄的医用胶布,胶布边缘翘起一小角,陈默把刀片推开,刀片没有生锈,但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磨痕,像是被反复磨过又反复使用过。
【A-0123,“善意的手术刀”。异常特性:切东西不会留下伤口,但被切的人会短暂失忆三到五分钟。
曾有人想用它做手术,后来发现病人醒来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手术,收容方式:刀片折叠存放。】
“手术刀,”陈默把刀片折回去,“不会伤人。”
孙明远又打了一个勾,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平板屏幕上的表格,表格里前两行已经标了绿色。
第三件是一枚银色的哨子,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哨嘴部分磨得发亮,能看到金属原本的光泽。
陈默拿起哨子,入手比看起来轻。
【A-0194,“听不到的哨声”,异常特性:吹响后只有特定的人能听见,其他人听不到任何声音,该哨子曾被用于总局早期通讯实验,后因效果不稳定而停止使用。
“不稳定”指听到哨声的人反应不可控,有人会哭,有人会笑,有人会说出一段自己从未经历过的记忆。】
陈默把哨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放回工作台上。
【这件可以答错,哨子的异常特性是“吹响后只有特定的人能听见”,你可以描述为“跟声音传播有关”,但不点明“选择性听觉”。
孙明远会记录为“部分准确”,你在他的测试表上的准确率将从百分之百降到百分之八十三。】
“跟声音有关,”陈默说,“但不太确定具体是什么。”
孙明远的笔停在半空中。
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隔着那副黑框眼镜,他的眼神里有意外,有好奇,还有一种微妙的释然,那种“原来你也不是每次都百分之百”的释然。
他在表格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平板。
“三件,两件全对,一件部分准确。准确率百分之八十三点三。”
他把三件物品逐一放回收容盒,“比昨天下降了一点,你说得对,直觉测试确实费脑子,休息一下,剩下的改天再测。”
【百分之八十三点三是一个合理的数据,既不至于引发调查,又足以让你留在孙明远的“重点关注对象”清单上。
顾知秋看到这个数字会说“不错”,周景行看到会说“还可以更好”,你在外勤一组的安全区又扩大了一点。】
陈默走出仓库,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他边走边在心里琢磨一个问题,弹幕最近给他的建议,越来越像在帮他经营一份工作。
控制曝光度,管理领导预期,在同事面前保持可信但不完美的形象。
一个脑子里住了不到半个月的系统,已经学会了体制内的生存法则。
“包豆,你以前是不是给间谍当过系统?”
【没有,这些策略来自公开信息中的职场生存指南和历史人物传记,我只是把你目前的处境和这些案例进行了类比分析。】
“那你学得有点快。”
【谢谢。】
“我没在夸你。”
【我知道,但我选择接受为夸奖。】
陈默回到外勤一组办公室,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照在那盆空花盆上,盆里那根塑料勺子还在,土干得裂了缝。
他拿起平板准备整理周五的巡查报告,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妈妈。
陈默接起来。
“默默!我明天上午十点到!你上次发我的那个地址我查过了,打车过去就二十分钟,你不用来接我,我到门口给你打电话。”
他妈的语速跟往常一样快,每个字之间没有停顿,像一列刹不住的货运火车。
“妈,明天是周六……”
“周六怎么了?你不是说你们单位食堂好吃吗?周六食堂开不开?”
陈默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周六不上班,但他妈已经预设了要来参观食堂这个前提,所有关于“不上班”的论证都会自动失效。
【周六食堂不开,但如果你告诉她食堂不开,她会说“那就出去吃”。
然后她会问你云京市有什么好吃的,然后她会说“你来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带妈吃顿好的”,建议你提前想好附近的餐馆。】
“食堂周六不开,”陈默说,“但我可以带您去附近一家店,他家的鱼香肉丝不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一秒。
“那就去看看公司。”他妈挂了。
弹幕又弹出来一条:
【她信了,因为她想见你,不管是在哪,食堂只是借口。】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夕阳把花盆的影子拉得很长,塑料勺子在土里的影子也跟着变长了,像一根歪歪扭扭的指针。
周六早上,陈默九点不到就醒了。
他站在衣柜前面,把里面仅有的几件衣服翻了一遍。
灰色T恤,领口松垮,袖口磨得起毛。黑色T恤,胸前印着“ins潮流字母印花”,字母已经褪得快看不清。
一件格子衬衫,扣子颜色不统一,有一颗是后来缝上去的,颜色比其他的深一个色号,还有一件白色衬衫,压在最底层,叠得整整齐齐。
他抽出那件白色衬衫,抖开。领口有点发黄,但整体还算平整,上次穿是三年前,他妈带他去相亲。
弹幕适时的弹了出来:
【这件衬衫上次穿是2021年5月3日,相亲对象是苏阿姨介绍的,姓刘,在银行工作,她对你的评价是“人挺好,就是穿得太随便”。
你妈当天晚上打电话骂了你四十分钟,中心论点是“穿成这样谁看得上你”。】
“那次相亲我也没想成。”
【但你今天想让你妈的视察顺利。】
陈默没法反驳。
他把衬衫穿上,对着镜子系扣子,第一颗系好,觉得勒脖子,解开,又觉得解开显得不正式,重新系上,然后觉得系上太紧张,又解开。
来回三次。
【建议系上,你妈对“正经”的定义包括领口扣子系好。】
陈默系上了。
九点四十分,他提前到了总局门口。
周六的总局比平时安静得多,厂区里没有货车进出,没有人声,只有门卫室的大爷在听收音机。
收音机放的是戏曲频道,一个旦角正在吊嗓子,声音尖细,在空旷的厂区里传得很远。
【门卫黄大爷,在这看了二十年门,他认识总局所有人,包括已经退休的,档案里没有他认识你爸的记录,但他见过你爸。】
陈默看了黄大爷一眼,老人正眯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指跟着戏曲的节奏在膝盖上敲,大概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睁开一只眼,朝陈默微微点了点头。
十点零三分,一辆出租车停在总局门口,车门打开,他妈从后座钻出来。
暗红色外套,新烫的卷发,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露出一截保温壶的盖子。
她下车后先抬头看总局那栋灰扑扑的四层楼,然后看门口那块牌子,“云京市旧货行业协会”,最后把目光落在陈默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穿这件衬衫还行。”这是她下车后的第一句话。
【你妈对今天着装的第一印象是正面评价,但她的下一句会指出另一个问题。】
“头发怎么不剪?”
陈默深吸一口气。
“妈,进来吧,外面热。”
他领着他妈往门口走。
黄大爷从收音机后面探出头,看了陈默他妈一眼,然后看了陈默一眼。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普通的眨眼,是那种看到某个很久没见的人时才会有的表情。
【黄大爷认识你妈,1988年到2003年每年正月初三,她来总局找周景行,他给她开过十五次门,他现在点头的意思是,“好久不见”。】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妈已经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了,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水磨石地面周末没拖,蒙着一层薄灰,前台空着,李悠悠的绿萝蔫了一盆。
【李悠悠隔三天浇一次水,今天该浇了,她没来。】
陈默决定待会顺手浇一下。
“你们单位周末不上班?”
他妈环顾了一圈安静的走廊。
“周六大部分科室休息,我办公室在那边,走廊到头右手边,不过今天没人,门锁着,我带您去会议室坐。”
陈默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他妈看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陈默从小就熟悉,像是在说“你瞒不过我,但我先不说破”。
会议室在二楼,周末的二楼比一楼更安静,走廊里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陈默推开会议室的门,让他妈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妈把布袋放在长条桌上,从里面掏出保温壶。
“韭菜鸡蛋饺子,今天早上包的,趁热吃。”
陈默打开壶盖,韭菜的香味冲出来,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弥漫开,他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皮薄馅大,还是那个味。
他妈看着他吃,那种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不是审视,是单纯的“看着自己儿子吃东西”的眼神。
这种眼神陈默从小看到大,不管是吃饺子还是吃泡面,她都是这么看的。
“你们这单位,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妈突然问,
“别跟我说旧货协会,我查过旧货协会的工商登记,业务范围是旧货交易和行业标准制定,你们这栋楼里没有一个看起来像做这些事的人。”
陈默嚼着第三个饺子,脑子里飞快组织语言。
【标准回答是“从事旧货交易数据统计和资质审核”,可信度百分之九十三。但你妈不属于这个统计样本,她的直觉识别能力比普通人高得多。】
“我们做的工作比较特殊。”陈默放下筷子,“我爸以前也干这行,您知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他妈说,“他以前也跟我说是旧货买卖,后来我发现他管的东西不是旧货。”
她把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那排老厂房的烟囱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走之后,有个人来找我,说他叫周景行,是你爸的同事,他说以后会有人定期来看我,让我别搬家,留着你爸的东西。”
她顿了顿。
“那个人每年正月初三来一次。来了十五年,后来不来了。”
“我知道,”陈默说,“他现在是我领导的领导,技术顾问。”
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慢,比正常人走路的速度慢了不止一点,脚步声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住了。
弹幕弹出深蓝色的字:
【周景行站在门外,他的步速比平时慢了约百分之二十,他在听。】
脚步声没有推门进来,停了大概五秒,然后继续往走廊深处去了。
【他选择了不进来,原因可能是,他不想在你母亲面前以“观察员”的身份出现,对他来说,“观察员”是对陈建国的承诺,“老周”才是她的朋友。】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水磨石地面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尽头转角处有一片灰蓝色衣角刚闪过,格子衬衫的料子,褪色的那种灰蓝。
“怎么了?”
他妈在身后问。
“没什么,刚才好像有人在门口。”
他关上门坐回来,桌上保温壶的盖子开着,韭菜鸡蛋的味道已经散满了整间会议室。
【会议室禁止吃东西,此规则在周六无效,此结论由李悠悠以三次偷吃薯片的经历总结得出。】
陈默差点笑出来,他咳了一声把笑意压下去,重新夹起一个饺子。
“妈,您当年知道我爸具体做什么吗。”
他妈把保温壶往他面前推了推。
保温壶是不锈钢的,外壳上贴了一张褪色的贴纸,是陈默小时候贴的,一个机器猫的图案,已经洗得只剩蓝色轮廓。
“他说他在帮总局看管一些东西,我没问他看管什么,他说不要问,我就没问。”
她看着窗外,语气平稳,“他出事后,我后悔了很久,不是因为没问,是因为我觉得他一直在扛着什么,而我帮不上忙。”
陈默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在壶盖上停了两秒。
【你母亲今天来总局,不只是为了看你的工作环境,她在确认,你能不能扛得住。】
陈默把饺子吃了,他妈看着他吃完,拧上壶盖,把保温壶放回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走吧,带我去你食堂看看。”
“食堂周六不开。”
“那就看看门。”
陈默带着他妈下楼,穿过走廊,走到食堂门口。
食堂的门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周六周日休息,周一至周五供应三餐”。
他妈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看到一排排空桌椅和打饭窗口后面关着的灯。
“看着还行,比你们大学食堂干净。”
“比我们大学食堂好吃。”
他妈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到总局门口的时候,黄大爷的收音机里换了一出戏,一个老生在唱一段陈默听不懂的唱词。
他妈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你在这干得开心吗?”
陈默想了想。
“还行,同事挺好的,食堂有个师傅,红烧肉做得特别好,他下个月退休了。”
他妈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放心了一点”的笑。
“那就行,红烧肉做得好吃的单位,一般差不到哪去,”她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下周我再来看你。”
“下周还来?”
“怎么,不欢迎?”
弹幕弹出来:
【你妈说的“下周我再来看你”实现概率约百分之六十,取决于她下周打麻将赢没赢,赢了心情好就来,输了就不来。】
陈默看着他妈上了出租车,车门关上,车窗摇下来。
他妈从车窗里探出头,说了一句“头发下周一之前剪了”,然后出租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老厂区的灰色楼群后面。
他站在总局门口,阳光很好,厂区里的水泥地面泛着白光。
黄大爷的收音机里那出戏唱完了,换成了新闻播报。
他转身走进总局大门,在前台停了一下,拿起李悠悠桌上的水杯,给那盆蔫了叶子的绿萝浇了一杯水。
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土面冒了几个小泡。
【你今天做了三件事:测了三件物品,接待了你妈,给李悠悠的绿萝浇了水,综合评价:有效率的一天。】
“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那你今天做了什么?”
弹幕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学会了在门外站五秒然后离开,这个技能是跟周景行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