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陈默是被弹幕叫醒的。
【当前时间:上午8:47,睡眠时长:7小时12分钟,睡眠质量:良好,深度睡眠占比:22%。】
陈默把枕头按在脸上。
“今天周日,周日不上班。”
【你有未完成的事项,周五孙明远测试了三件物品,还有七件没有测,你答应他“改天再测”,他昨晚给你发了消息,你没有回复。】
陈默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确实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信人是孙明远,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
内容是:“明天周日,仓库空着,要不要继续测试?剩下七件我已经按类型分好组了。”
消息末尾加了一个笑脸表情。
【孙明远昨晚十一点四十分还在总局加班,他今早七点已经到仓库了,他正在等你的回复。】
陈默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
一个数据分析员,周日早上七点到单位,把七件A级物品按类型分好组,然后在仓库里等他。
这种人对工作的热情已经不能用“敬业”来形容了,应该叫“住在仓库里”。
他在手机上回了一条:“九点到。”
回复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头发,他妈昨天走的时候说他头发太长,勒令他周一之前剪。
今天是周日,明天就是周一,他只有今天一天的时间完成三件事,测完七件物品、剪头发、周日原本打算做的洗衣服和打扫房间。
三件事里他大概只能完成两件,洗衣服可以往后拖,反正赵铁柱也不会闻他的袖口。
弹幕弹出来:
【建议今天先测物品再剪头发,孙明远的耐心比理发师的剪刀更需要优先处理,理发店晚上十点关门,孙明远的耐力没有时间限制。】
陈默没法反驳。
九点整,他推开仓库的门。
孙明远已经把七件物品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每个收容盒前面放了一张便签纸,纸上写着编号和分组依据。
他今天换了一副眼镜,镜框是深蓝色的,比平时那副黑框窄一点,看起来像是专门为周日加班准备的备用眼镜。
弹幕说这是他上周在网上买的第二副眼镜,用于周末加班时保护视力。
“你来了。”孙明远从平板后面抬起头,
“我已经按异常特性的类型分了三组。A组是跟时间感知有关的,两件,B组是跟空间位移有关的,三件,C组是跟情感触发有关的,两件。
分组测试可以验证你的直觉是否在某些类型上更敏锐。”
【孙明远在周日早上七点完成了异常物品分类学的一项小型研究,他的社交账号粉丝上个月突破了四千,他觉得这是因为他最近的帖子加了标签。】
陈默走到工作台前面。
A组两件物品,一个铜质的闹钟,表盘裂了一道缝;一面小镜子,镜面模糊不清。
B组三件,一个铁质的指南针,指针没有固定指向;一个瓷碗,碗口缺了一小块;一根粉笔,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C组两件,一块手帕,边缘绣着褪色的花纹;一个八音盒,比上次那个“无声的八音盒”更小,外壳是锡制的。
“从A组开始。”孙明远拿起平板。
陈默先拿起闹钟,表盘上的裂缝从12点延伸到6点,正好把表盘劈成两半,秒针还在走,但走到裂缝处会轻微地卡顿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A-0137,“快进的闹钟”,异常特性:闹钟每响一次,使用者会在不知不觉中快进一个小时,不是真的时间快进了,是认知被跳过了,收容方式:不上发条,保持停走状态。】
“闹钟,跟时间有关,”陈默说,“会让使用者在不知不觉中跳过时间。”
孙明远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陈默拿起镜子,镜面模糊得像是蒙了一层水汽,但用手擦不掉。
他对着镜子看,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的动作比他慢了一拍。
他抬起左手,镜子里的人影隔了大概一秒才抬起左手。
【A-0156,“延迟的镜子”,异常特性:镜面反射的画面比实际延迟一秒到三秒不等,与档案室那个三秒延迟的镜子是同一批次收容的,收容方式:镜面向下放置。】
“镜子,会延迟,”陈默放下镜子,“反射的画面比实际慢。”
“两件全对。”孙明远在平板上标了两个绿色的勾,“A组通过,你的直觉在时间感知类物品上表现稳定。”
B组第一件是指南针,陈默拿起来端详。指南针的指针在缓缓转动,不是指向北,而是指向门口,他把指南针转了个方向,指针转了一圈,继续指向门口。
【A-0085,“指人的指南针”。异常特性:指针不指北,指向离它最近的人。如果附近有超过一个人,会指向其中任意一个,选择标准不明,收容方式:放在无人的收容盒中。】
“指南针,不指北,”陈默说,“指人。”
孙明远点头。
第二件是瓷碗,碗口缺了一块,缺口很旧,断口已经被磨圆了,碗内壁有一道浅浅的水线,像是装过什么东西,水线以下的瓷面比上面白一个色号。
【A-0172,“不满的碗”。异常特性:任何液体倒进去都会在十秒内蒸发一半,不管倒多少,最终只留一半。
总局曾用它来销毁多余的异常液体,后来发现连正常的水也会蒸发,就不再用了,收容方式:干燥存放。】
“碗,倒不满,倒进去的东西会蒸发。”
孙明远又点头。
第三件是粉笔,长度跟普通粉笔差不多,但比普通粉笔轻,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有人用针尖在粉笔上刻了字,但纹路太小太密,肉眼看不清。
【A-0201,“写不完的粉笔”,异常特性:用这支粉笔写字,每次写完之后字迹会消失,粉笔本身不会消耗。
曾有人在黑板上用这支粉笔抄了一整本书,书抄完字全没了,黑板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句号,收容方式:放入密封袋中。】
“粉笔,写不完,”陈默说,“写出来的字会消失。”
“B组三件全对。”孙明远在平板上标了三个勾,抬眼看了陈默一眼,“你今天的准确率比周五高。”
“周五下午状态不好。”
“可以理解,直觉测试受疲劳程度影响是正常现象。”孙明远在表格上加了一行备注,然后指向C组,“最后两件。”
陈默拿起那块手帕,手帕边缘绣着花纹,绣工很细,但花纹的图案看不清,不是褪色,是绣线的颜色跟手帕本身太接近,像是故意用同色线绣的。
他仔细看了几秒才辨认出来,绣的是一行小字。
【A-0049,“擦不干的眼泪”,异常特性:手帕会自动吸收周围人的眼泪,吸收后手帕不会湿,但使用者会感到一阵短暂的平静,持续时间约三分钟。收容方式:密封存放。】
“手帕,跟情绪有关,”陈默说,“会让人感到平静。”
“准确,最后一件。”
最后一件是那个锡制八音盒,比上次档案室那个“无声的八音盒”更小,大概火柴盒大小,外壳上有刮痕,底部有一个上发条的小钥匙。
陈默拿起八音盒,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A-0091,“别人的记忆”。异常特性:发条上满后会播放一段不属于使用者的记忆,记忆内容每次不同,但都是已经去世的人的记忆,收容方式:不上发条,保持静止。】
“八音盒,”陈默放下八音盒,“跟记忆有关,但不是自己的记忆。”
孙明远在平板上标记完最后一行。他的笔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平板,把七件物品一件一件收回货架。
“七件,七件全对,加上周五的两件,总共测了十件,九件准确,一件部分准确,你的直觉在A级物品上的有效识别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这个数据已经可以写进外勤一组年度培训报告。”
弹幕弹出来:
【百分之九十是出类拔萃的准确率。足以证明价值,又为他留了继续研究你的理由,他会在报告里写“准确率极高但机制不明,建议继续观察”。】
陈默看着孙明远把最后一件物品放回货架,他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孙明远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研究课题在做,分类、分组、记录变量、写报告。
如果哪天他发现这些“直觉”其实是一个住在脑子里的系统在帮他开卷考试,大概会觉得自己被当成对照组了。
“你周日一般做什么?”陈默问。
“分析数据。”孙明远锁上货架,
“有时候做一点异常物品特性的交叉对比,上个月我在做一个项目,A级物品之间的隐性关联网络。
你上次测的那个‘无声的八音盒’和‘倒流的沙漏’之间有数据耦合,我还没找到第三个节点。”
【他说的第三个节点是“不完整的拼图”,三件物品共同构成认知污染的早期预警系统。
周景行在2004年已经发现了这个关联,但没有提交报告,孙明远正在独立地走周景行走过的路,他不知道前面已经有人走过了。】
陈默沉默了一瞬。
他在想要不要告诉孙明远关于那三件物品的关联,如果告诉,孙明远会追问信息来源,如果不告诉,孙明远可能会在这个项目上再花三个月,最后发现一个十七年前就被锁进抽屉的结论。
“你可以看一下拼图。”陈默说,“A-0042,不完整的拼图,上次我在档案室翻到的,跟八音盒和沙漏收容在同一排档案柜里。”
孙明远从平板上抬起头,隔着那副深蓝色镜框,他的眼神亮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线索突然对上的兴奋。
“同一排档案柜,我从来没注意到这一点。”他把平板夹在腋下,“我现在就去档案室。”
他快步走出仓库,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测试结果我会整理好发给你。”
仓库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空气里还是那股灰尘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站在工作台前面,把刚才七件物品的编号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今天完成了七件物品的直觉测试,帮孙明远找到了他项目的第三个节点,距离你在外勤一组站稳脚跟又近了一步。】
“你这是在总结工作?”
【陈述事实,另外,理发店下午两点开门,现在去还来得及洗衣服。】
陈默走出仓库,穿过走廊,日光灯照着水磨石地面,周末的走廊没有拖地,蒙着一层薄灰。
前台那盆绿萝昨天浇过水,今天叶子还是有点蔫,弹幕说这是因为浇水太多,根已经开始烂了,建议停水一周。
陈默决定不管它,绿萝的事交给李悠悠。
他走到外勤一组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瞬间,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码,尾号是0377,陈默接起来,对方先开口了。
“陈默先生你好,我是行政科老赵,赵建国。”
老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跟上次给他办来访登记时一模一样,公事公办,不冷不热,
“打扰你周日休息了。周一早上九点到行政科来一趟。”
“什么事?”
“关于你母亲的观察档案,周顾问昨天傍晚打了份报告,申请将你母亲的观察等级从C级调整为B级。”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昨天在会议室吃饺子的时候,周景行在门外站了五秒然后离开,老头站在那里,原来是在做决定。
【B级比C级低一级,危险程度降低,干预力度降低,这不是升级,是降级,周景行认为你母亲的风险程度下降了。】
弹幕的解释让他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寸。
但他没有完全放松,不管升还是降,任何关于他母亲的档案变动都需要他亲自去行政科确认。
老赵在电话里补充了一句“明天早上九点,带身份证”,然后挂了。
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弹幕弹出今天最后一条信息:
【周景行在门外听了多久,档案里不会记录,但他听完了,他的结论是,可以降级了,这意味着他认为你母亲的状况已经不需要强制干预。】
“因为他觉得我能扛住了?”陈默说。
【是的,他在用调整档案的方式告诉你,你通过了他的评估。】
陈默推开门,走进办公室,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盆空花盆上,塑料勺子被阳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把手机放在赵铁柱的恐龙旁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蓝天白云桌面。
弹幕又弹出来一条,颜色是深蓝色:
【你母亲昨天问你是不是开心,她说红烧肉做得好吃的单位不会太差,周景行听了这句话。】
“所以他才打了报告?”
【是的,他觉得她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