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后山竹林，月光被竹叶剪成碎片，洒了一地银白。

李鑫到的时候，楚梦瑶已经在了。她站在一棵老竹下，一袭素青色轻衫，不是平日那身标志性的白衣。月光落在她肩头，衬得整个人清冷如霜，却比平时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听见脚步声，她侧过脸来，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迟了半刻。”

“让女士等，是男士的基本礼仪。”李鑫斜倚着竹干，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底漫开笑意，“不过你没穿女仆装，我有点失望。”

楚梦瑶面无表情：“什么是女仆装，我自会去查。不必你操心。”

“那你查到了穿给我看？”

她没有接话，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调和之法你已经看过了。既然来了，就按规矩办。”

李鑫没接玉简，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距离不到一臂。“我说了，这次我主动。”

楚梦瑶微微蹙眉。李鑫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贴着她腕间冰冷的皮肤，纯阳真气如温热的泉水，沿着经脉缓缓渡了过去。

楚梦瑶的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挣开。

李鑫闭了眼，真气沿着她的经脉探入，绕开丹田，精准地找到那几处寒气淤积的节点。纯阳之气如热刀入黄油，将那些冰坨子一块块融化。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李鑫松开手，退后一步，睁开眼。

“搞定。”

楚梦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残留着浅浅的指印和余温。她将手收回袖中，表情依旧清冷，但耳尖染了一层极淡的红。

“你的经脉裂纹，修复了两道。”她淡淡道，像是在汇报工作，“调和有效。下次继续。”

“下次？”李鑫笑了，“你这是在约我？”

楚梦瑶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还是我来主导。”

李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行，到时候再说。”

楚梦瑶没再接话，衣袂没入竹林深处，很快不见了踪影。

李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她腕间的凉意。调和确实有效——不仅修复了她的寒气淤积，他体内那股灼烧感也平复了许多。

但他隐隐觉着，楚梦瑶体内的那股寒意，不像是普通的寒毒。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

——

天刚亮，李鑫从后山回来，桃夭已经在偏院门口等着了。她的表情不太好看。

“师兄，膳堂那边又有人在议论你。说你昨夜私会后山，行踪鬼祟。紫衣师姐已经过去了。”

李鑫换了身干净衣服，慢悠悠往膳堂走。

他到的时候，紫衣三姐正站在过道上，面前坐着三个外门弟子，脸色煞白。她今日穿了一身劲装，腰佩长剑，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

“再让我听见你们嚼舌根，我不介意让你们尝尝我的剑阵。”

三个外门弟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紫衣三姐转过身，看见李鑫，脸上冷意散了。“师弟，早啊。喝粥吗？今天的皮蛋瘦肉粥不错。”

李鑫在她对面坐下，接过一碗粥。“三姐，你不用每次都替我出头。”

“你是我们师弟，不替你出头替谁出头？”

话音刚落，膳堂角落传来一声琴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角落里两个还在窃窃私语的弟子耳中。两人同时捂住耳朵，脸色发白，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青衣二姐坐在膳堂角落，膝上横琴，头都没抬。

李鑫冲她点了点头，青衣二姐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吃过早饭，李鑫往外走，在膳堂门口碰见了柳如烟。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个油纸包。

“桂花糕。早上刚做的。”

李鑫接过来：“谢谢师姐。”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最近宗门里有人在查你的底。我挡回去了，但不保证没有下次。你自己小心。”说完就走了，步子不急不缓。

李鑫站在膳堂门口，手里捏着那包桂花糕，忽然觉着，这几个师姐，一个比一个护短。

他正要往回走，迎面走来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弟子。生面孔，高挑身材，一袭深蓝色弟子服，腰间悬着一枚不常见的玉牌。她看见李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唇角微扬，没说话，擦肩而过。

李鑫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女弟子没有回头，但他总觉得，那道目光里藏着什么。

——

午后的山下小镇，阳光懒洋洋地铺在石板街上。

李鑫推门进院的时候，阿狸正坐在石桌旁发呆。桌上摆着几碟小菜，都用纱罩罩着，显然已经放了一会儿了。

“来了？”阿狸抬眼看他，语气随意，但眼睛亮了，“吃饭了吗？”

“吃了。”

“那再吃点。”

阿狸把纱罩揭开，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木耳。李鑫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

“咸了点。”

“下次少放盐。”阿狸托着腮看他吃，眉眼间漾开笑意。

吃到一半，灵儿从屋里出来。她今日没穿弟子服，换了一身素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了些。

“师父。”她行了一礼，然后乖乖坐到桌边，端起一碗饭，小口小口地吃。

阿狸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菜，长个子。”

灵儿轻轻点头，闷头吃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小声说：“师父，我昨天练剑的时候……怎么也练不好那一式。”

“哪一式？”

“刺剑之后的转身回剑。我总是转不顺，脚步会乱。”

“吃完饭，我教你。”

灵儿用力应了一声，眸子里重新有了光。

午后，李鑫在院后的空地上教灵儿练剑。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走了一遍转身回剑的步法。

“脚步不要太大，重心压住，剑跟着腰转，不是手转。”

灵儿试了几次，渐渐找到了感觉。当她终于顺顺畅畅地完成那一式时，她回过头，冲李鑫笑了。

那是她极少有的、不带任何阴霾的笑容。

——

灵韵宗后山深处，一处隐蔽的山崖上。

银发女子负手而立，俯瞰着山脚下的偏院。她的目光穿过竹林和屋脊，精准地落在那个正在教小姑娘练剑的年轻人身上。

《纯阳诀》第三层，已经摸到门槛了。真气外放一寸，经脉裂纹修复两道，调和之术初窥门径。

进度比她预想的要快。但也仅仅是快而已。半年之内刺杀元婴境的秦霸——以他现在的修为，连给秦霸提鞋都不配。

银发女子的手指轻轻叩着崖壁，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快了。还不够快。”

她转身，消失在崖壁的阴影中，像一滴墨落入深水，无声无息。

——

傍晚，李鑫回到偏殿。

阿九已经在等他了，桌上摊着一份密信，墨迹还没干透。

“苏好美送来的。大公主派系七人名单，每条后面附了‘罪证线索’。”

李鑫拿起来扫了一遍。七个人名，有朝臣，有宗室，还有一个灵韵宗的——赵恒，灵韵宗内门长老。

“查了吗？”

阿九点头：“核验了三条，是真的。四条是假的，或者是栽赃。”

李鑫把密信折起来，手指敲着桌面。“太子故意的。名单是故意漏出来的，他想看看谁会动。谁动谁就是大公主的人。”

“那我们动还是不动？”

“不动。但可以让大公主以为我们要动。”

阿九忽然压低声音：“那个灵韵宗的长老赵恒——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他和大公主府有银钱往来，不只是流言，是有实证。”

李鑫眯了眯眼。宗门内鬼，实锤了。

——

从偏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李鑫没走大路，而是沿着后山的小径往回走。这条路僻静，少有人走，适合想事情。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路边站着一个白衣女子——不是楚梦瑶。

她站在月光下，一袭白衣，长发如墨，面容与苏好美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更冷。那种冷不是楚梦瑶的清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骨子里的凉意。

“李鑫。”她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苏好泠？”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苏好美让我代她向你问好。”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她来不了。”苏好泠没有解释，“我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我需要你的纯阳真气压制体内的东西。不是调和，是压制。条件你开。”

李鑫双手环胸，看着她：“你体内有什么？”

苏好泠沉默了一瞬，说了一个字：“蛊。”

李鑫的表情微微变了。

“你身边有个人，”苏好泠忽然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谁？”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夜色中，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想清楚了，来玉香楼找我。”

李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树干。

又来了。又是一个带着秘密靠近他的女人。

——

深夜。

李鑫没有回偏殿，而是去了阿九说的那个地方——灵韵宗外围的一处废弃谷仓。

谷仓不大，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几个洞。但里面有人待过的痕迹——地上的灰被扫开了一片，墙角有半截没烧完的蜡烛。大公主的暗卫据点。

李鑫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三个人，修为不高，但隐匿功夫不错。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谷仓最显眼的地方——那半截蜡烛旁边——放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准备联合太子，在大公主禁足期间彻底拔掉她的人。”

这是故意让暗卫“截获”的假情报。如果大公主信了，她就会提前动手。提前动手，就会露出破绽。

李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了谷仓。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刚走出不到百步，迎面走来一个人。青衫，长剑，面容清俊，是太子身边的近侍。

“李公子，太子殿下请您明日过府一叙。”

李鑫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两息。“知道了。”

近侍转身离去，消失在月色中。

李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两下。太子请他喝茶——这杯茶，是鸿门宴，还是橄榄枝？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线头在脑中过了一遍。

楚梦瑶的调和交易。新师姐的打量目光。银发女子的半年倒计时。苏好美的真假名单。灵韵宗内门长老赵恒的实锤内鬼。苏好泠的蛊毒和“你身边有人”。大公主暗卫的渗透。太子突如其来的邀请。

每一根线都系在他身上。

他低低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八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