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你当真以为,自己赢了?”
声音嘶哑刺耳,像钝甲刮过青石,裹着化不开的怨毒。
嬴政神色未变,眼眸沉如深潭。他清楚,这只是败者最后的不甘嘶吼。
预想中的死战并未降临。
吱呀——
沉重的府门缓缓向内敞开。无光无风,一道孤峭身影自黑暗里走了出来。
仍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仙骨依旧。可澹台明面色惨白,发髻散乱,往日洞穿世事的双目,只剩死寂,眼底深处藏着近乎癫狂的戾气。
他孤身一人,行至万千铁甲、满城百姓眼前。
一身修为折损大半,与城内仙阵的联结彻底断裂。此刻的他,再无执掌生死的盟主威仪,不过是个气力衰败的修士。
四周秦军将士齐齐握紧兵刃,肃杀之气瞬间凝住空气。只要帝王一声令下,戈矛箭矢便会将此人彻底淹没。
澹台明却视若未见。林立的兵器、刺骨的杀意,全都入不了他的眼。他目光穿透人群,死死锁在马背之上,那道玄色龙袍的身影。
抬眼相对。
嬴政如万古青山,沉稳威严,不动分毫。
澹台明似将熄的火山,死寂之下,暗潮汹涌。
“你夺下一座城池,赢不了世间大道。”澹台明收敛了怨毒,语气重归平淡,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幻觉。他扫过周遭喜形于色的百姓,眸中满是不屑,“你用饱腹之食引诱愚民背弃大道,行的是旁门左道。武力征服,算不得道义取胜。”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静静等候下文。
澹台明挺直摇摇欲坠的身躯,一字一句,声响传遍整座洛阳城:“我给你机会,也让天下人评断。三日后,函谷关外,筑道台论道。你我摒弃武力,只辩本心。邀三界六道同道共观,分个高下,看一看,究竟谁的道,才是人族真正的生路。”
话音落地,全场哗然。
蒙恬、萧何尽皆面露惊愕。众人猜过血战、猜过自爆,从未想过对方会提出当众辩道。阵前斗法、沙场争锋屡见不鲜,这般以道理定胜负,实在匪夷所思。
澹台明目光灼灼,如同绝境孤狼,死死盯住嬴政:“你若落败,护道盟就地解散,天下修士遵从秦法,再无异议。”
“我若胜出,嬴政,你需率大秦退回关中,百年之内,铁骑不得东出半步!”
声音借法力扩散,滚滚如惊雷,不止响彻洛阳,更化作无形道纹,向天地四方传扬,昭告天下。
萧何面色一紧,正要出言劝阻。这分明是缓兵之计,更是攻心阳谋,万万不可应允。
可他话音未起,嬴政已然开口。
“好。”
一字落下,重逾万钧,没有半分迟疑。
嬴政眼底燃起浓烈战意。他早已看穿对方盘算。护道盟武力溃败,可仙道至上、凡人卑微的旧念,扎根千年,依旧盘踞在无数修士心中。
澹台明想借辩道扭转局面,从思想上夺回话语权,翻盘败局。
刀兵能斩肉身,唯有论道,可断执念、绝祸根。
嬴政要的,从来不止一城一地。他要击碎束缚人族千百年的枷锁,立起真正属于万民的人道秩序。
“甚好。”嬴政再度出声,声浪压过全场,“函谷关前,朕应下了。就让你,让天地众生,亲眼见证,何为人间正道,何为大势所趋!”
两人之间的虚空猛地震颤。
无形契约之力升腾,并非术法神通,而是二人以毕生道心为赌,引动天地法则立下誓约。
九天云海之上。
一名身着破旧道袍、手持秃拂尘的老者斜卧云间,正漫不经心俯瞰下方。正是闲游世间的南华老仙。
感知到大道誓约波动,他猛地一惊,险些从云头滚落。
“有趣,实在有趣。”老者揉了揉眼睛,精光乍现,“人间帝王,敢与上古道统传人当庭论道,还引动天地立约……这热闹,我可得去瞧瞧。”
指尖掐算片刻,身影一晃,转瞬消失在云海深处。
洛阳城内,誓约已成。澹台明浑身气力仿佛被抽空,他深深望了嬴政一眼,眼神错综复杂,怨毒、不甘,竟还有一丝微弱的期许。
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出城。秦军将士主动让开通路,无人阻拦。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三日之后的函谷关,才是真正的终局。
就在澹台明身影即将隐入街巷时,一道狼狈身影从府邸内狂奔而出。来人披头散发,衣衫破烂,正是昔日秦御史、后来投靠护道盟的赵苛。
“嬴政!你这乱臣贼子!”
赵苛双目赤红,指着帝王厉声怒骂,“你背弃天命,忤逆天道!昔日承天受命,如今却行悖逆之举,早晚天降神罚,让你万劫不复!”
咒骂尖锐刻薄,满是迂腐儒生的诅咒。
嬴政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看向身侧蒙恬:“聒噪。”
“拿下!”
蒙恬挥手。两名亲卫大步上前,轻易将挣扎叫骂的赵苛按倒在地,取布堵住其口。
嬴政翻身下马,冰冷目光扫过城中残余的护道盟修士、官吏,声音不高,却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传朕旨意。凡护道盟众人,愿归顺大秦、弃暗投明者,过往一概不究,量才任用。”
不少人心头一松,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
可嬴政话锋骤冷,森寒之气扑面而来。他抬脚轻踢脚下的赵苛,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但若是执迷不悟,仍想与朕的人道大业为敌——”
“便与此人同罪。”
“三日后函谷关,朕若得胜,这便是尔等结局。”
软硬并施,恩威同下。一众群龙无首的残余势力,瞬间被彻底分化,再不敢心存侥幸。
众人安顿妥当,嬴政入城主府静室,屏退所有随从。
他没有半分松懈。
澹台明的论道之约,凶险至极。不应,便落得暴君凶名,失尽人心;应下,便是与传承上古的仙道正统,正面交锋。
这早已不是口舌之争,是两大理念、两条道路的生死对决。
“玄鉴祖玉。”
心念一动,古朴玉璧自眉心飞出,悬于半空,漾开温润柔光。
嬴政以人皇权柄牵引心神,借着祖玉之力,推演辩道种种变数。
“澹台明之道,倚‘秩序’而立。上古人族弱小,妖魔横行,天地动荡。仙神传道立规,人族才得以存续。在他们眼中,凡人需受仙道庇佑管束,打破既定秩序,便是引祸乱世……”
海量信息涌入识海,将对方道统逻辑剖析得明明白白。这套理念源于上古生存恐惧,环环相扣,极具蛊惑力。
寻常口号,根本无法撼动其根基。甚至会被反诘,称追求所谓自由,便是毁掉人族赖以存活的根基。
嬴政眉头紧锁。
雄辩言辞、巧辩话术,都无用。他需要一种方式,让天地间所有观战之人,真切感知到,人道的真正力量。
就在他凝神推演、意志极致凝聚的刹那,玄鉴祖玉猛然嗡鸣,生出前所未有的异变。
玉内蕴藏的亿万生民愿力,原本只是纯粹能量,此刻竟主动与他的意志交融共鸣。
嬴政豁然惊醒。
他不再是独自思索。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燧人氏钻木取火,点亮人族第一缕文明;神农踏遍山野,尝百草寻生机;大禹率众治水,十三年栉风沐雨,三过家门而不入……
田间耕夫、市井商贩、沙场士卒,万千众生的喜怒悲欢、祈愿呐喊、挣扎求生,化作奔腾洪流,尽数汇入他的心神。
这一刻,嬴政不再是单纯借用愿力。
他,便是人道本身。
心中豁然开朗。他已然拥有了抗衡仙道旧论,颠覆固有认知的依仗。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函谷关外,这座历经无数战火的雄关之下,一座九丈高的巨石道台拔地而起。
道台四周,人山人海。四方修士、六国旧部、各路江湖人士齐聚,方圆十里挤得水泄不通。灵光与人影交织,万千目光,齐齐投向高台。
决定人族未来走向的大道之辩,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