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热闹的农家小院很快又支起了麻将局。今天人多,两桌麻将同时开打,哗啦啦的洗牌声、吆喝声、笑闹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顾屿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幅鲜活沸腾的、与他过往生活经验全然不同的“浮世绘”,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新奇,有温暖,还有一种难以融入的、微妙的疏离感。他不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员,他的存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打破了某种平衡——姥姥时不时的催婚,妈妈欲言又止的探究,都因他而起。继续留在牌桌上,或许会让程诺更加为难。
于是,当大舅再次热情招呼他上场时,他抬手按了按额角,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倦意和歉意:“大舅,你们玩得尽兴。我中午喝得有点多,这会儿头有点沉,想稍微休息一下。”
“哎呀,看我!光顾着高兴了。”大舅一拍脑门,“小顾快去歇着!小诺,你带小顾去楼上老舅那屋,安静,让他好好睡一觉。”
“对,钥匙在这儿。带小顾去休息休息,养足精神,晚上咱们再战!”老舅也赶紧把房间钥匙递给程诺。
“小顾先去歇着,缓过劲儿来,晚上帮大舅‘报仇’,收拾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舅豪爽地挥挥手。
话说到这份上,程诺只好接过钥匙,带着顾屿离开喧嚣的堂屋。一路上,顾屿的脚步似乎比平时沉重一些,背脊却依旧挺直。
一进门,远离了楼下的嘈杂,顾屿身上那股微醺的、略显“虚弱”的气息,似乎消散了不少。他松了松领口,步伐也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程诺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冒出个念头,忍不住小声试探:“你……该不会是装醉吧?”
顾屿脚步未停,也没回头,只是声音淡淡地传来,比刚才清醒了许多:“你家里人都在兴头上,我一个外人,总占着位置不合适。”
原来是这样。程诺恍然,心里那点疑虑散去,却涌上另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是为了不让她难做,才主动退出的。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微微一软。但看着他依旧比平时略显迟缓的动作和微红的耳根,又觉得他中午确实没少喝。
顾屿刚走进房间,脚下似乎就踉跄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程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几乎是本能地,她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小心!”
顾屿顺势将一部分重量倚靠在她身上,呼吸似乎也重了几分。借着这点“酒意”,他被程诺半扶半搀地引到床边坐下。程诺小心翼翼地让他躺下,刚想起身去给他倒杯水,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握住。
那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却又有些……慌乱?
程诺愕然回头。
顾屿正仰躺在床上,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少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像蒙了一层薄雾,就那么直直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的脸颊因为酒精作用泛着不明显的红晕,呼吸也比平时灼热一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程诺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浓烈的情绪——有探究,有迷茫,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靠近的渴望,像幽深的潭水被投入石子,激起的波澜久久不散。
空气仿佛凝固了。程诺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咚咚咚,撞得耳膜发疼。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皮肤滚烫,那温度似乎沿着手臂一路烧到了她的脸上。
顾屿自己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眼神惊到了。他猛地松开了手,仿佛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了视线,有些狼狈地转过头,看向墙壁,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抱歉。”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和……无措。
刚才那一瞬间,几乎是酒精和内心某种冲动共同作用下的本能反应。他不想让她走,想让她留下来,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行动。可当真的触碰到她,对上她清澈惊讶的眼眸时,理智又猛地回笼,带来一阵陌生的慌乱和自省。
“没、没关系。”程诺也飞快地收回手,指尖蜷缩起来,脸上热度惊人。她慌忙站起身,语无伦次,“你……你好好休息。我、我去给你倒杯水。”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靠在门外冰凉的墙壁上,程诺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大口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平复一些。刚才顾屿那个眼神……太过直白,太过陌生,也太过……危险。里面蕴含的东西,超出了她对于“协议伙伴”或“临时朋友”的所有认知。那不像是一个冷静自持的商人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一个……被某种强烈情感攫住的男人。
房间里,顾屿独自躺在床上,抬起刚才握住程诺的那只手,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握紧。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柔滑的触感,和那一瞬间她脉搏的快速跳动。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里那双清澈惊慌的眼睛,和心底那股几乎要破笼而出的、陌生的燥热与悸动。自己刚才……到底是怎么了?
顾屿并没有休息太久。约莫半小时后,他重新整理好心情和略微凌乱的衣衫,回到了前院的平房。还没走进院子,那熟悉的、沸腾般的欢乐声浪便扑面而来。
程诺因为胡牌而发出的兴奋尖叫,舅舅们中气十足的谈笑声,表兄妹们互相揶揄的吵闹,还有不知哪个角落传来小孩追逐嬉戏的童音……这一切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却充满了勃勃的生命力。
这就是程诺从小到大浸润其中的世界。平凡,琐碎,吵闹,却拥有着最扎实的温暖和最鲜活的爱意。与他那个华丽、安静、却冰冷彻骨的家,截然不同。站在院门口,看着人影攒动的热闹景象,顾屿有种置身于两个平行世界的恍惚感,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奇异地被这片温暖照亮,生出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
“小顾?酒醒啦?”大舅第一个看到他,从牌桌旁站起身,他刚把位置让给另一位亲戚,正站在程诺身后当“军师”。
听到大舅的声音,正专心看牌的程诺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与顾屿相接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耳根微微发红,重新把注意力投向牌面,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嗯,好多了。”顾屿走过去,神态已恢复平日的温和从容。
“醒得正好!晚上咱们吃烧烤,小顾过来搭把手,跟大舅一起忙活忙活!”大舅拍着他的肩膀,理所当然地分配任务。在这个家里,男人干活天经地义,尤其是烧烤这种“技术活”和力气活。
“大舅,要不还是我来吧?”程诺闻言,立刻放下牌站了起来。让顾屿——那个在别墅里连早餐都有专人搭配的顾总——在这里烟熏火燎地弄烧烤?她总觉得画面有点违和,也怕他做不惯。
“你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坐下打你的牌!”大舅还没说话,旁边一位表姨就把程诺按回了座位,“男人干活,女人享福,规矩懂不懂?”表姨开着玩笑。
大舅则看向顾屿,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怎么?小顾,这点活,不能干?”
“当然可以。”顾屿笑了笑,很自然地开始挽起衬衫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臂,“大舅,需要我做什么,您尽管吩咐。”
程诺被按在牌桌上,心思却早已飞远。她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一角。顾屿真的跟着大舅、老舅他们忙活起来,搬炉子,弄炭火,递工具。他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羊绒衫和休闲裤很快沾上了灰尘和炭黑,但他只是随意地拍拍,脸上没有丝毫嫌弃或不耐,反而认真地听着舅舅们说话,偶尔问上一两句,很快就融入了进去。
原来,褪去“顾总”的光环,他也可以这样……接地气。程诺看着他被炉火映亮的侧脸,那上面有细密的汗珠,也有专注的神情,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松弛的烟火气。
她终于坐不住了,把牌让给旁边观战的小姨,起身走了过去。
“哟,大小姐来视察工作了?”老舅正蹲在地上捣鼓一个不太灵光的鼓风机,抬头看见她,打趣道。
“这边烟大,脏,小诺你快起开,别挡着道。”一位表舅摆摆手。
“就是,小孩儿别在这儿添乱,玩去。”另一位表舅也笑着说。
程诺没理会他们的调侃,目光落在顾屿沾了灰的衣袖上,小声说:“顾屿,要不……还是我来吧?你衣服都脏了。”
“哎呀,这衣服……挺贵吧?”大舅这才注意到顾屿衣服的材质似乎不一般,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顾屿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些,看向程诺,眼神平静温和,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一件衣服而已。”
他的目光坦然,程诺却再次感到一阵心虚似的慌乱,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
“这炭好像有点潮,不好点。”负责生火的表舅皱着眉头。
“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点新的,很快!”大舅说着,起身就风风火火地开车出去了。
姥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笑眯眯地看着忙碌的年轻人:“小顾挺有口福,这两天吃的都是新鲜的。昨天排骨是新杀的猪,今天这烤串的肉,也是早上刚宰的牛。”
“姥爷,这难道不是我有口福吗?”程诺凑到姥爷身边,挽着他的胳膊撒娇。
“对对对,你最有福,你回来了,我们才有这口福。”姥爷乐呵呵地拍着她的手。
“小顾这次来,打算呆几天?”表舅一边串肉,一边随口问道。
“多待几天呗,跟小诺一块儿回去,路上有个照应。”老舅接话。
“是该多玩玩,这边虽然没城里热闹,但胜在清静,好好放松放松。”表舅点头。
“家里两个‘老大难’,还在那说放松呢。”姥姥端着一大盘穿好的肉串走出来,精准的目光扫过程诺和另一位年过四十仍未成家的表舅,“一个四十不结婚,一个三十不结婚,愁死个人。”
“姥姥,”程诺无奈地拖长了音调,“结婚又不是法律规定的义务。”
“小顾今年多大来着?”姥姥忽然把“火力”转向顾屿。
“三十五。”顾屿手上动作未停,平静地回答。
“看看,也没结婚。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都不知道在想什么。”姥姥摇摇头,放下肉串,转身又回了厨房。
程诺看着姥姥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顾屿小声道:“她们有‘任务指标’,见不得‘未婚人士’,你别介意。”
顾屿正将一把串好的肉串整齐码放在盘子里,闻言,忽然微微向她这边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那我们……不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气音,擦过程诺的耳廓,像羽毛轻轻搔过。
程诺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她动作太急,头顶“砰”一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顾屿的下巴上。
“嘶——”程诺痛得捂住头顶,眼泪都快出来了。
顾屿也没料到她会反应这么大,下巴被撞得生疼,他蹙了下眉,抬手轻轻揉了揉,看着程诺眼泪汪汪的样子,又想笑又有点无奈。
“说啥悄悄话呢?激动成这样?”表舅看着两人的“事故现场”,忍不住笑出声。
“我不管,我要奖励自己,等会儿多吃两串!”程诺捂着脑袋,撅着嘴,试图用“吃货”形象掩饰刚才的慌乱和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提醒她协议婚姻不算“未婚”,还是……别有深意?
“你应该奖励小顾多吃两串才对,看把人下巴撞的。”老舅笑着补刀。
“我才是你的亲外甥女!”程诺不服气地瞪向老舅。
“是是是,外甥女最大,说什么都对。”老舅从善如流地哄着,眼里全是宠溺。
这时,一个三四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拉了拉程诺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看到我哥哥了吗?”
程诺认出这是表舅家的小女儿涵涵。她立刻弯下腰,放柔了声音:“涵涵想找哥哥呀?哥哥可能去找同学玩了。姐姐陪你玩好不好?”
“想找哥哥……”涵涵小嘴一扁,有点委屈。
“来,姐姐抱。”程诺一把将小丫头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我们来当‘烧烤监督员’好不好?看看舅舅们烤得香不香,烤好的第一串给我们小涵涵吃!”
“好!”涵涵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心地拍起小手。
“哎呀,怎么能让姐姐抱着呢,快下来,沉!”表舅妈看到,赶紧过来要接孩子。
涵涵却一把搂住程诺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肩头,不肯松手。
“没事,舅妈,不沉,我抱着吧。”程诺笑着,稳稳地托着小丫头。
这时,买回新炭的大舅也回来了,看到这边的情景,挥挥手:“小诺,带涵涵去边上玩吧,烟大。把小顾也带上,这儿用不上那么多人了。烤好了叫你们!”
“带涵涵去小卖部买点好吃的。”老舅提议。
“耶!去小卖部!”涵涵在程诺怀里欢呼起来。
“走吧,涵涵同学,”程诺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顾屿,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冷峻的线条柔和了许多,“还有,小顾同学。”
顾屿看着她抱着孩子、笑容明媚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微微颔首,很自然地跟在了她们身后。
村口的小卖部不大,东西却琳琅满目。程诺抱着涵涵,一副“土财主”的架势:“涵涵小顾,看看想吃什么?今天姐姐请客!”
“吃糖!”涵涵指着玻璃罐里的彩色水果糖。
“只能吃一颗哦,吃多了牙齿会疼。”程诺竖起一根手指,很认真地“谈判”。
“姐姐还真是……严格。”顾屿双臂环胸,靠在柜台边,看着程诺教育小孩的认真模样,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笑意。这样充满生活气息的程诺,生动得让他移不开眼。
“那是,原则问题不能让步。”程诺扬起下巴,有点小得意,“小顾也选一样吧?不能白来一趟。”
顾屿的目光在货架上扫过,最后落在涵涵渴望的糖果上,他微微俯身,平视着涵涵亮晶晶的大眼睛,声音温和:“那……我跟涵涵一样,也要一颗糖。”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哄孩子的温柔,让程诺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老板,三颗水果糖,谢谢。”
给了钱,程诺牵着涵涵的小手,涵涵心满意足地含着棒棒糖,另一只小手在空中晃了晃。忽然,她伸出那只自由的小手,试探性地、轻轻握住了走在旁边顾屿的一根手指。
顾屿脚步一顿,有些惊讶地低头。小女孩的手又小又软,带着糖果的甜腻气息,就那么信任地牵住了他。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开来,像是被最柔软的云朵包裹。他抬头,看向程诺。
程诺也正看着这一幕,夕阳的余晖给她和身边的孩子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脸上的笑容温柔得不可思议。顾屿的心,在那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软熨帖的情绪满满涨满。他看着这温馨得近乎梦幻的画面——程诺牵着一个孩子,而孩子另一只手,正牢牢牵着他——心底深处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仿佛被这夕阳彻底融化。他近乎贪婪地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这时光走得再慢一些。
院门口,正在收拾烧烤架的大舅远远看着夕阳下走回来的三个人——程诺牵着涵涵说说笑笑,顾屿护在另一侧,小涵涵一手牵着程诺,另一只手还牢牢牵着顾屿的手指。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老舅,压低声音,带着笑意:“瞅瞅,像不像一家三口下班回来了?”老舅眯着眼看了看,也笑了:“别说,还真有那么点意思。这小顾,人是真不错。”
“可不嘛,长得也精神,看着也稳重,配咱们小诺,挺好。”大舅妈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小声说道。
“就是不知道人家到底啥意思,家里啥条件,对小诺是不是真心的。”妈妈王秀云脸上带着欣慰,也藏着担忧。
“我看呐,八九不离十。”大舅咂咂嘴,“你信他真是单纯来这穷乡僻壤‘考察项目’顺路?这小子,心思深着呢。不过嘛,只要对小诺好,别的都不重要。”
“儿孙自有儿孙福,咱别瞎掺和,小诺开心比啥都强。”老舅看着越走越近的三人,提醒大家,“行了,人都回来了,别说了。”
热热闹闹的烧烤晚餐在满天星光下进行。烤肉的焦香、啤酒的麦芽香、家人的笑语,交织成最动人的夜晚交响曲。顾屿也破例又喝了一点啤酒,微醺的状态下,他显得更加放松,甚至能跟舅舅们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程诺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带笑的侧脸,心里那份因白天那个眼神和那句话而产生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取代——像是安心,又像是更深的不安。
晚餐后,亲戚们开始陆续告别。送走了表舅一家,院子里只剩下大舅、老舅、程诺母女和顾屿。
“妈,大舅,老舅,那我们今天也先回家住了。明天……得去看看我爸。”程诺的声音很平静,但提到“爸爸”时,眼底还是迅速掠过一丝黯然的痛楚。
“应该的,应该的。”大舅连连点头,“那……我送你们回去?”
“你可拉倒吧,喝得脸还红着呢,开车不要命了?”大舅妈立刻否决。
“那我送。”老舅自告奋勇。
“你也喝了,半斤八两。”程诺无奈。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顾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开口道:“我送吧。我中午喝的那点,早就散了。正好我也需要回趟酒店换身衣服。”他的理由充分合理。
大舅看看顾屿,又看看程诺,一拍大腿:“对对对!小顾送!送完就别回那酒店了,直接跟小诺她们回家住!家里有地方!”
“行了行了,先这样吧,别折腾了。”程诺赶紧打断大舅愈发“离谱”的安排,催促道。
在程诺的指引下,顾屿平稳地将车开到了她家——位于山底下、一出村庄里的一处平房。
“阿姨,小诺,到了。”顾屿停好车,很周到地替王秀云拉开车门。
“哎呀,小顾,真是麻烦你了。快,进屋坐坐,喝杯茶再走。”王秀云热情地邀请。
顾屿站在车边,身姿挺拔,礼貌地婉拒:“阿姨,今天太晚了,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明天我再正式来拜访。”
“那说好了,明天来吃午饭!但可不能再买东西了!”王秀云想起那些昂贵的礼品,语气严肃地叮嘱。
“好,听阿姨的。”顾屿从善如流地应下,态度乖巧得让程诺侧目。
王秀云这才满意,又叮嘱了程诺几句,便先一步进屋。大门口,只剩下程诺和顾屿,相对而立。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狗吠。
“你……明天不用特意过来。”程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有些闷,“明天……我们要去给我爸上坟。”她提到这件事时,语气里的悲伤和思念无法掩饰。那是属于她和妈妈、妹妹的私人时刻,顾屿终究是个外人,她不想让他卷入这份沉重,也觉得不合适。
顾屿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显得格外柔弱的脖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他想起大舅白天的话,想起程诺独自承受的那些压力。沉默了几秒,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郑重:
“我利用了他的女儿,达成了自己的目的。既然来了,于情于理,我都应该亲自去跟叔叔说声‘对不起’。”
程诺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而认真,没有半分戏谑或敷衍。
“而且,”他顿了顿,语气稍微轻松了些,却依旧诚恳,“我吃了你家好几顿饭,受了姥姥姥爷、舅舅们这么多照顾。作为晚辈,去祭拜一下家里的长辈,也是应该的。”
他的话,堵住了程诺所有拒绝的理由。他把自己的行为,归结于“礼节”和“歉意”,姿态放得很低,却让她无法反驳,甚至……心里泛起一丝酸涩的暖意。他是在用他的方式,表达对她的尊重,和对她家人的尊重吗?
“行了,快上楼吧,阿姨该等着急了。”顾屿见她怔怔的不说话,便出声催促,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明天见。”
他转身上车,没有再给她犹豫的机会。发动机低鸣,车子缓缓驶离,尾灯的红光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第二天清晨,程诺还在温暖的被窝里与困意作斗争,就隐约听到楼下院子里传来妈妈与人说话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声。
她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院子里,妈妈正一边嗔怪着,一边从顾屿手里接过几个看起来很沉的塑料袋,顾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身上换了件更休闲的深蓝色夹克,整个人清爽又精神。
他真的来了,而且……这么早?
“哎呀,不是说了不要买东西吗?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呢?”王秀云的声音带着无奈。
“就买了点水果和牛奶,给您和程诺早上吃。没买别的。”顾屿解释着,态度诚恳。
“家里都不缺这些……快进屋,外头凉。”王秀云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拉着顾屿往屋里走。
程诺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顶着一头还有些凌乱的头发走出了房间。
顾屿正坐在客厅略显陈旧的沙发上,腰背挺直,与这朴素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看到她出来,他抬头,目光在她睡眼惺忪、头发翘起的模样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怎么这么早?”程诺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想着早点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阿姨准备的。”顾屿站起身,语气自然。
“你看看人家小顾,再看看你,太阳晒屁股了才起!”王秀云在程诺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妈——”程诺拖长了声音撒娇,转头瞪了顾屿一眼,眼神里写着“都怪你”。顾屿接收到她的“控诉”,只是微微低下头,掩饰住嘴角扬起的弧度。
“行了,别站着了,都吃点东西。小诺,去把早饭端出来。”王秀云指挥道。
“妈,今天……都准备些什么?”程诺一边走向厨房,一边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王秀云正在里屋收拾东西,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甚至带着点轻松:“没啥特别准备的。买点纸钱,香烛。再把你爸秋天常穿的那几件厚外套、毛衣找出来,一会儿都带过去。天凉了,他在那边……也得添衣服。”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父亲只是出了趟远门,需要家里人记挂着添置衣物。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歇斯底里,只有这种融入日常生活的、细水长流的惦念。
程诺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
程诺瞬间低落的情绪和微红的眼眶……都像细针一样,轻轻刺在顾屿的心上。他忽然明白了程诺那份超乎年龄的坚韧和责任感从何而来,也明白了她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因何而起。这个家,失去顶梁柱的痛楚从未消失,只是被深深地掩埋在日常的琐碎与平静之下,化作更沉重、更无声的背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