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满西庄,一轮满月悬于夜空。
清辉铺遍街巷,整座村庄渐渐归于安静。
宗族祠堂院门紧闭,堂内供桌摆着供品。
桌上置整只熟鸡、一尊猪头,旁侧码放鲜果与各式点心。
荒院墙角,一行人暂作休整落脚。
庄内村民早已用过晚饭,唯独众人连日被困,干粮早早耗尽。
几人尽数忍着饥意,面色皆透着倦态。
林六道贴墙而立,喉结反复起落,不停吞咽口水。
四眼道长怀中仅剩少量窝头,早已尽数分匀,无人先行动口。
胖小道抬手按住小腹,挪至四眼道长身前。
抬首开口,语气裹着压不住的饥饿。
“师傅,我好饿哦。”
四眼道长眉峰微蹙,低声出声劝阻。
“别在此处叫嚷,谨防声响引来旁人。”
话音刚落,两道腹鸣接连此起彼伏响起。
胖小道与瘦小道腹中声响一阵接一阵,停不下来。
瘦小道跟上两步,垂着眉眼轻声开口。
“师傅,实在饿得撑不住了。”
一旁贪吃鬼手握半截燃烛,指尖随意把玩烛身。
花痴鬼掌心托着一团黄泥,双唇反复慢慢咀嚼。
贪吃鬼抬眼看向面露饥色的胖小道,抬手晃了晃掌心泥团。
“要不要分你些许,暂且垫垫肚子?”
胖小道目光落向那团黄澄澄的粘稠泥块,胃部骤然翻涌。
身子朝前猛地躬下,弯腰连连干呕,胃酸一并翻涌而出。
林六道抬手指向祠堂院墙破窗缝隙,出声开口。
“夜深无人看守,你们看向祠堂内里。”
“供桌之上,摆放着不少吃食。”
几人齐齐凑近窗缝,探头望向祠堂大堂内部。
整鸡、猪头、鲜果点心,样样看得清清楚楚。
胖小道紧盯桌上熟鸡,喉头不停滚动,压低声开口。
“师傅,你快看,是一整只鸡耶。”
四眼道长抬手压声,神色透着几分警惕。
“噤声,我们已然看清,不必多言。”
林六道转头望向花痴鬼,出声下达吩咐。
“花痴鬼,你施展瞬移入内,将供品取来。”
花痴鬼轻应一声“嗯”,身形一晃直奔祠堂祭坛。
刚落足祭坛地面,半空骤然亮起一道刺目金光。
一声短促惨叫骤然传开,丝丝白烟自肩头缓缓飘起。
她脸颊、胳膊泛起浅淡灼痕,踉跄转身快步奔回荒院。
贪吃鬼望着她狼狈发烫的模样,开口出声打趣。
“方才入内撞上何事,怎弄得这般模样?”
花痴鬼掏出随身小镜,低头凑近镜面细细打量。
望见脸颊灼伤红痕、燎焦些许的发丝,当即低呼出声。
“我的头发!还有脸竟被灼伤了!”
林六道望向她身上灼伤痕迹,神色稍稍收敛几分。
“你退至一旁歇息,不必再贸然上前触碰祠堂。”
他抬眼望向祠堂正门,轻声道出实情。
“祠堂布有禁制,鬼怪踏入便会受金光反噬,只能凡人亲自前往。”
四眼道长抬步上前,抬手示意众人留守原地等候。
“你们在此安分等候,我与林六道前去取食。”
胖瘦两道闻言眼底一亮,连忙踮脚应声叮嘱。
“师傅快去,动作快些,多取回一些吃食。”
“知晓。”四眼道长应声作答。
二人一同压低身形,借着月色阴影缓步潜行。
步履放得极轻,如潜行窃贼般隐入巷陌暗处,悄悄摸至祠堂门前。
院门周遭空空荡荡,四下并无守卫留守走动。
林六道率先迈入堂内,俯身凑近摆好的猪头。
张口咬向猪鼻位置,大口撕扯肉食进食。
这是连日被困以来,众人吃到的第一口热熟食。
四眼道长随手捋平褶皱道袍,伸手抓起桌上整只熟鸡。
直接扯下两根粗壮鸡腿,低头埋头大口啃食起来。
二人只顾低头饱腹进食,全然忘却院中等候挨饿的两名小道。
只顾埋头啃咬,片刻便吃掉大半肉食。
林六道啃过半张猪脸,骤然想起留守在外的弟子,神色微顿。
抬手抱起剩余半只猪头,转头低声催促身旁同伴。
“切莫再吃,抓紧打包吃食速速离开此地。”
四眼道长闻声回神,匆匆啃尽口中剩余残肉。
二人抬手快速收拢桌上剩余点心、鲜果、余下肉食,尽数塞进随身布袋。
收拾妥当,快步踏出祠堂院门,顺着原路折返荒院。
落地站稳后,二人将布袋内吃食尽数摊开摆放地面。
林六道自留少许鲜果、几块酥饼,余下吃食尽数推向两道身前。
“剩余吃食交由你们二人分食。”
胖小道低头打量残缺鸡身,伸手拨弄鸡骨细看。
抬眼看向二人,出声道出心底疑惑。
“师傅,鸡腿尽数不见,只剩鸡头与后半截鸡身?”
“莫非方才你们先行吃掉了鸡腿?”
瘦小道抬眸望向四眼道长,目光带着几分幽怨。
四眼道长轻咳一声,抬手轻点弟子额头解围。
“有吃食便已是万幸,切勿挑拣挑剔。”
“再敢挑剔,吃食便收回,我尚且未曾吃饱。”
胖小道闻言立刻拢紧身前吃食,低头埋头啃咬。
油脂沾满脸颊,大口吞咽不停。瘦小道捧着猪头静静啃食,二人吃得急切。
贪吃鬼立于一旁,望着吃食喉结起落,缓步上前轻声问询。
“可否分出少许吃食,让我也尝上几口?”
胖小道伸手牢牢护住身前吃食,开口径直回绝。
“一旁等候即可,鬼怪无需食用人间吃食。”
“回去咀嚼你的黄泥,不必争抢凡人食物。”
与此同时,村中的打更人巡查行至祠堂门前。
推门入内,望见供桌狼藉一片、供品尽数空缺,心底顿生惶恐。
转身快步奔走,匆忙赶往族长居所登门禀报。
一路奔走呼喊,声响顺着夜风飘散开去:“祖宗显灵了!祖宗显灵了!”
此刻族长之子正与一众族老围坐屋内密谋议事。
他是庄内仅剩五六十名活人里的主事领头人。
听见门外急促脚步声,抬眼看向慌张跑来的下人。
沉着开口发问,神色裹着几分不耐。
“何事这般慌张,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打更人气息急促,连连张口惊呼回话。
“祠堂供品全数不见,定是祖宗显灵享用了供品!”
族长之子闻言起身,带着几名族老一同赶往祠堂查验。
几位年长族老俯身凑近供桌,细细打量桌沿啃咬痕迹。
一人缓缓摇头,沉声开口道出判断。
“啃咬痕迹规整,不似神明食用,反倒像是人啃食留下。”
族长之子眸光骤然一凝,瞬间联想到庄内迟迟未抓捕到的一众外来道士。
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精光,抬手低声吩咐身旁族老,定下圈套。
次日入夜,祠堂供桌再度摆满全新供品,依旧摆上整鸡、猪头、鲜果点心,摆放整齐如初。
荒院内,胖小道与瘦小道主动昂首上前请缨。
二人语气透着几分昂扬,主动开口提议。
“今晚不用师傅前去,我们二人去拿吃食便好!”
四眼道长低声叮嘱两句,反复交代行事小心。
二人兴冲冲借着夜色潜行赶往祠堂,望见满桌吃食,一时忘乎周遭动静,埋头只顾低头啃食肉食。
巷角院墙、老树阴影之内,早已悄悄埋伏数十名庄中护卫,人影隐在暗处屏息蛰伏,静静盯着堂内二人一举一动。
片刻后,一名护卫自暗处缓步走出,伸手轻拍胖小道后背。
胖小道头也未抬,嘴里塞满肉块,含糊不清随口应声。
“师傅别急,我还在吃呢。”
“等我吃饱,剩下吃食全都归你,我只留鸡头与后半截鸡身。”
身后族长之子听见答话,面色沉冷,伸手一把揪住胖小道耳尖。
厉声开口,语气冷硬逼人。
“睁眼看清楚,我是谁!”
胖小道嘴里还咬着半块猪耳朵,闻声猛地抬头。
看清四周层层围拢的庄民护卫,身子瞬间僵住。
连忙侧身与身旁瘦小道紧紧相拥,双肩微微发颤,浑身泛起怯意。
二人缩着身子,声音带着几分惊惧发问。
“你们……你们此番打算做什么?”
族长之子目光冷扫二人,厉声开口逼问。
“老实交代,同行之人尚有几位,藏身于何处?”
胖小道心头慌乱,硬着头皮张口狡辩遮掩。
“并无旁人相伴,就只有我们两个前来。”
族长之子冷哼一声,语气笃定不肯松口。
“方才你口中呼喊师傅,当真以为我未曾听见?”
“再不老实全盘交代,今日便拿你们二人问罪惩处!”
话音未落,另有一名护卫从地底密道出口匆匆奔出。
此人衣衫沾着地牢尘土,快步冲到族长之子身侧,躬身低声禀报。
“少主,地牢那边出事,伏天行已然被人救走!”
“牢底石壁破开一处大洞,地道直通庄外,人早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