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快步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苏眠已经靠在面包车旁边等了。
她换回了那身深蓝色的工装,短刀别在腰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看到林远过来就把档案袋扔给了他。
“先看,路上说。”
林远接住档案袋,坐进副驾驶。面包车发动,引擎发出熟悉的突突声,从公司地下停车场慢慢驶出去。
午后的阳光从出口方向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斜长的梯形光斑,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光斑碎了一瞬又重新拼上。
林远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任务简报,只有两页纸,但每一行字都透着一股不太妙的气息。
任务编号:2026-0311-03,任务等级:绿级,任务类型:空间型污染物收容,任务地点:通州区某地下停车场负三层。
林远看到“通州区”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墨斗趴在暖气片上控诉下水道的画面。
“又是通州?墨斗上周刚把那边的地下管网扫了一遍。”
“它扫的是下水道,这次是停车场,不归它管。”
苏眠把方向盘打了个弯,面包车拐进辅路,
“而且这次的污染物跟它上次追的那只爬行类不是同一个东西,任务简报上说,负三层的灯从前天开始就不正常。
每隔几分钟,整层楼的灯会全部熄灭,持续大概十秒,然后重新亮起来。
在熄灭的那十秒里,车灯、手电筒、手机闪光灯,任何光源都无法正常工作。”
“绝对黑暗?”林远想起系统里对某些高阶污染物的描述。
“比绝对黑暗更麻烦,物业派了三批电工下去检查线路,每一批电工上来之后都说不清自己在下面看到了什么。
有一个人说他在灯灭的时候听到了自己十年前养的那条狗在叫,那条狗早就死了。
还有一个人说他在灯灭的时候摸到了他前妻的手,但他前妻三年前就搬去了南方。”
苏眠的语气依然很平淡,但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半拍,
“情报部初步判定为记忆触发型空间污染,危险等级绿级,污染物本身没有主动攻击意图,但长期暴露可能导致记忆混乱。
我们的任务是在天黑之前完成收容,因为天黑之后停车场车流量会增加。”
林远把任务简报翻到第二页,上面印着一张地下停车场的平面图。
负三层被标记为整个污染区域的中心,污染半径大概覆盖了负三层的全部和负二层的部分区域。
平面图的右下角有一行情报部的备注,“该污染物疑似附着在停车场承重柱上,收容前请勿直接接触柱体表面”。
他把平面图折好放回档案袋里,靠在椅背上开始盘算自己现有的技能。
大忽悠术对智力型污染物有效,但记忆触发型污染物的智力水平通常不高,不一定吃这套。
话痨术可以让目标在持续对话中丧失注意力,但如果目标是整层停车场而不是一个能对话的个体,话痨术的作用就很有限。
吐糟能量是精神干扰型的,对概念型和执念型效果最好,空间型不确定。存在感降低是被动技能,在这种需要主动探测污染源的场景里用处不大。
真实之镜碎片能看穿伪装,但目前只有两枚,功能不全。
老魏给的情绪波动检测仪倒是有点用,至少能在灯亮着的时候感知到污染物情绪的波动方向和强度,帮助判断核心位置。
面包车在通州的马路上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地面停车场停下来。
写字楼大概二十层,外表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偶尔有几个上班族从大门进出。
但地下停车场入口处已经拉上了黄色的隔离警戒线,旁边立着一块物业的告示牌,写着“地下停车场负三层临时封闭维修,请车辆绕行”。
苏眠把车停在警戒线外面,从后备箱取出工具箱。
林远把放电短棍插在工装口袋里,又检查了一遍手腕上的情绪波动检测仪,环形指示灯正闪烁着稳定的绿色光点。
他把工具箱里的备用电池也揣进口袋,然后跟苏眠一起推开停车场入口的防火门。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得很快,脚步声一响就亮了,完全没有电影里那种恐怖片标配的忽明忽暗。
林远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庆幸还是在失望,总之这种正常反而让他觉得更不对劲。
一个能把整层楼变成绝对黑暗的污染空间,入口处却干净得像每天都在做保洁,这种反差本身就是一种不太友好的信号。
负二层是正常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几十辆车安静地停在自己的车位上,偶尔有一辆车从出口方向驶出去,轮胎碾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空气里弥漫着地下停车场特有的潮湿气息,混着淡淡的汽油味和轮胎橡胶味。
但往负三层走的楼梯口,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变了,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林远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负三层的防火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不是日光灯的白光,而是一种偏黄的暖色调灯光,像是白炽灯泡发出的那种老式光线。
他把情绪波动检测仪往门缝方向凑了一下,环形指示灯从绿色跳到了黄色。
“有情绪波动,强度中等,来源在负三层里面,大概二十米范围内。”林远压低声音说。
苏眠拔出短刀,刀身蓝色的纹路开始跳动,她推开防火门,走了进去。
负三层是一个完全不同于负二层的世界。
灯光的颜色偏黄偏暖,像是老式白炽灯那种色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地下室味道。
停车位上的车辆比负二层少得多,只有零星几辆,而且都是落满灰尘的旧车,像是已经停在这里很久没人开过了。
墙壁上的指示牌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最诡异的是安静,负二层能听到楼上车辆行驶的震动声和远处电梯的运转声,但负三层把这些声音全部吞掉了。
安静到林远能听见自己耳膜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所有人造光源在污染区域内都会失效,”苏眠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交代,
“如果灯灭了,不要开手电筒,开了也没用,站在原地不要动,等灯重新亮起来。
如果听到任何声音,或者摸到任何东西,不要回应,不要抓住,记住,在黑暗里出现的任何东西都不是真的,是污染物从你记忆里挖出来的。”
“你上次处理过类似的?”
“处理过一次,那次是一个废弃的电影院,污染物会在银幕上播放观众记忆里的画面,那次任务之后我连续一周梦见自己十年前的样子。”
苏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静,但林远注意到她的眼角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灯突然灭了。
那是毫无征兆地、从亮到暗的一瞬间就灭了,所有的光源全部消失,连墙壁上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色荧光都熄灭了。
黑暗浓稠得像是一盆墨水从天花板泼下来,填满了整个空间,每一个角落都被塞得严严实实。
林远站在原地,握着放电短棍的手心里渗出一层薄汗,他按照苏眠说的没有开手电筒,也没有乱动,只是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
耳边开始出现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键盘敲击声,那种老式机械键盘青轴特有的咔嗒咔嗒声,清脆而急促,节奏跟他上辈子在星辉互娱加班时一模一样。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提醒自己那不是真的,是污染物从他的记忆里挖出来的东西。
键盘声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但永远不可能忘记的声音,老赵的声音。
不是他猝死之后老赵在群里说的那些套话,而是更早以前的声音,带着那种让人本能血压升高的拖腔拖调。
“林远啊,这个需求今天能改完吗?”
林远的手抖了一下,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听到铃声会分泌唾液,他的大脑听到老赵的声音会自动进入一种被激发了应激反应的紧张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股本能压下去,在心里告诉自己:你不是来加班的,你是来收容污染物的。
灯重新亮了。
暖黄色的老式灯光重新填满了整个负三层,所有声音瞬间消失,周围还是那些落满灰尘的旧车和斑驳的墙壁。
苏眠站在离他大概五米远的地方,短刀横在身前,刀身的蓝色纹路已经亮到了最亮的程度。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我没事,”林远说,“听到了以前项目经理的声音,它挖的是工作记忆,不是创伤记忆,问题不大。”
“你刚才把存在感降低关了吗?”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存在感降低是被动技能,但他在黑暗里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关闭了它,因为他想被苏眠发现,如果他在黑暗里消失了,苏眠大概会把整层停车场拆了来找他。
这个下意识的反应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居然已经开始习惯有一个搭档了。
苏眠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两人在负三层里搜索了大概十分钟,最终在中央区域的一根承重柱上找到了污染物的核心。
那根柱子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菌丝状物质,每一条菌丝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蠕动,像是在呼吸。
菌丝之间偶尔闪过一道微弱的光,光的颜色偏黄偏暖,跟周围的老式灯光完全一样。
林远手腕上的检测仪跳到了红色。
“柱子表面的菌丝有情绪波动,强度很高,但方向很散,像是在同时感受很多人的记忆。”
林远盯着检测仪的指示灯,“它在吃记忆。”
苏眠从工具箱里拿出收容装置,她没有直接接触柱子,而是用短刀从柱子表面刮下一小块菌丝样本,装进收容管里。
菌丝样本脱离柱子之后立刻停止了发光,变成了普通的灰白色粉末。
收容管密封之后,整个负三层的灯光恢复正常,日光灯管重新亮起了正常的冷白色光。
那些暖黄色的老式光感消失了,空气中的陈旧味也淡了。
收容完成,过程比林远预想的要简单得多,但他心里清楚,这个污染物的危险之处不在于收容难度,而在于它在黑暗里对你做的事。
它不会攻击你,它只是让你在黑暗里听到、摸到、感受到那些你刻意忘记的东西。
从负三层走回地面的时候,林远在楼梯间里停下了脚步。
“刚才在黑暗里,你听到了什么?”他问苏眠。
苏眠的脚步顿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了一句林远完全没想到的话。
“我听到了我师父的声音,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吃火锅。”
她没有再多说,林远也没有追问,只是走到地面停车场的时候,林远忽然转身,推开车门,从车上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苏眠。
“干什么?”
“你上次说被精神侵蚀会导致脱水,你现在眼睛有点红。”
苏眠接过矿泉水瓶,没有喝,只是把它放在驾驶座旁边的杯架上,然后发动了车。
回公司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林远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通州的街道在视野里慢慢往后退,心里把刚才在黑暗里听到的键盘声和老赵的声音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星辉互娱的事放下了,但那几秒钟的黑暗证明,有些事情不是放下了,只是埋得够深,等一个合适的触发条件,它们还是会冒出来。
系统弹出了结算提示。
【情绪值结算报告,本次任务累计获取情绪值:385点。
来源明细:苏眠的认可+70,通州停车场物业人员的感激+100,污染物“记忆菌丝”的混乱+100,自我情绪+15,当前情绪值余额:405点。注:物业人员单人单日已达上限,自我情绪未触及单日上限50点。】
林远看着那条备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还差不到六百点又能抽一次奖,他的寿命还剩不到六个小时,时间窗口越来越窄。
但今天出的这个紧急任务让他对后续的任务有了一些新的想法,绿级污染物虽然难度比黄级高,但情绪值回报也更丰厚。
如果运气好,今晚之前还能再出一次任务,凑够一千点再抽一次。
“苏眠,”他忽然开口,“回公司之后还能再接一个紧急任务吗?我今天的时间不多了。”
苏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公司储备的紧急任务每周固定三个,今天已经用掉一个,还有两个,其中一个是黄级,一个是绿级。
绿级的那个在朝阳大悦城附近,污染物类型是情绪寄生型,如果你能在天黑之前准备好,我就帮你申请。”
“准备什么?”
“准备一部烂片。”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了好几声。
“你还记得我抽到过吐槽能量?”
“记得,你上次在老魏办公室看的那部僵尸片,弹幕飘了满屋子,第二天保洁阿姨问我们茶水间是不是装了新的灯带。”
苏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冷的,但林远觉得她的眼角好像微微弯了一下。
面包车在东四环上突突地开着,车窗外的阳光开始往西偏了一点,从玻璃上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林远手里那个空了的矿泉水瓶上,折射出几道细碎的光斑。
他把瓶子放回杯架里,靠在椅背上,在脑子里开始回忆王建国之前给他推荐的那几部烂片的片名。
看来今晚,他要在公司的放映室里看一部真正的烂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