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之后，林远直奔老魏的办公室。

门上的手写牌子还是那八个字，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老魏中气十足的回应。

推门进去的时候，老魏正把脚搭在办公桌上，手里端着保温杯，屏幕上正播着一部画质糊成马赛克的老电影。

墨斗趴在打印机上，尾巴从出纸口垂下来，看到林远进来只是耳朵转了一下。

“又来接任务？”老魏把脚放下来，

“苏眠刚把停车场的任务报告交上去，赵琳说你们四十分钟就搞定了。

一个绿级空间型污染物，收容时间破了公司近三年的最快纪录。”

“那个污染物本身不难搞，难搞的是它在黑暗里给你放回忆杀。”

林远在椅子上坐下来，“魏老，我想借你的放映室用一下。”

“干什么？”

“看烂片，攒吐槽能量，苏眠说下一个任务是情绪寄生型污染物，对付这种类型，我的吐槽能量正好是精神层面的干扰手段，比大忽悠术和话痨术更对症。”

老魏放下保温杯，脸上露出一种“你小子总算想起来用这个技能了”的满意表情。

他弯下腰从办公桌下面的柜子里翻了好一会儿，最后拿出一个塑料收纳箱，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张DVD光盘，每一张的封面都像是被人用脚踩着画出来的。

“这是我的私人收藏，烂片界的精华都在这里了。

从国产恐怖片的巅峰之烂到日本特摄片的谷底之烂，从续集拍到第八部还在拍的好莱坞系列到欧洲小众文艺片里那种你看完之后怀疑自己智商的烂。”

老魏拍了拍收纳箱，语气里带着一种收藏家才有的骄傲，

“挑一部看，别挑封面好看的，封面越丑片子越烂，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林远蹲下来翻看那堆DVD。

封面上的片名一个比一个离谱，《午夜凶铃之僵尸恋上鬼》他已经看过了，《霸道总裁爱上外星人》《三生三世十里菜市场》《铁血战士大战葫芦娃》《速度与激情之科目二》。

他的手指在《速度与激情之科目二》上停了一下，想起自己前几天刚在驾考训练场拆了一整排标杆，喉哝里的吐槽能量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部，”他把那张光盘抽出来，“光看片名我就有感觉了。”

“这部确实够烂，豆瓣评分一点九，那零点一分据说是有人手滑点错了。”

老魏接过光盘塞进DVD播放器里，

“不过我要提醒你，上次你看《僵尸恋上鬼》的时候吐了一屋子弹幕，保洁阿姨第二天问我茶水间是不是新装了氛围灯。

这次你最好控制一下输出量，别把放映室的天花板掀了。”

墨斗从打印机上跳下来，迈着猫步走到沙发旁边趴好，尾巴以一种准备看好戏的节奏轻轻晃动着。

林远在沙发上坐下来，做好了心理建设。

老魏按下播放键，然后端着保温杯退到办公室最远的角落里，跟墨斗并肩蹲在一起，一人一猫的姿态出奇地统一。

片子开始播放之后不到三分钟，林远就明白了一点九分是什么意思了。

开场是男主角开着改装过的跑车在一条盘山公路上飙车，背景音乐是一首从来没听过的网络歌曲，歌词大意是“速度是我的生命，激情是我的灵魂”。

飙车飙了大概两分钟之后，画面突然切到了一个驾考训练场，男主角从跑车上下来，换了一辆白色的教练车。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解释。

上一个镜头他还在盘山公路上飙到两百迈，下一个镜头他已经在训练场里练习倒车入库了。

林远喉咙里的吐槽能量开始往上涌。

“为什么要换教练车？你刚才那辆改装跑车呢？你开着改装跑车来驾校考试，考官会给你过吗？”

【吐槽能量积累中，当前进度：15%。】

片子继续往下播。

原来男主角是一个地下赛车手，因为无证驾驶被交警抓了，被勒令必须考到驾照才能拿回跑车。

于是这个曾经在盘山公路上跑赢过全国冠军的男人，蹲在驾考训练场里跟着教练一遍一遍地练倒车入库。

教练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带着一口浓重的地方口音，每一句台词都像是即兴发挥的，“你这个方向盘打得太慢了”“你是来考驾照的还是来表演漂移的”。

“这个教练的台词为什么比主角还多？”林远指着屏幕，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烂片激发出的澎湃情绪，

“他是驾校教练还是脱口秀主持人？”

【吐槽能量积累中，当前进度：28%。】

片子播到中段的时候，男主角决定在驾考中心的地下停车场里举办一场非法飙车大赛，邀请全国各地的地下赛车手来参加。

比赛规则是用教练车比科目二的全部项目，谁完成得最快谁就赢。

画面切换到训练场，十几辆白色教练车在倒车入库的标线之间疯狂漂移，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被重复使用了至少五遍，每次都是同一个音效。

“在驾校考场里漂移？”林远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已经开始发烫了，

“压线扣十分，中途停车扣十分，你漂移的话是直接挂科！而且你们在停车场里比赛，谁给你们开的灯？负三层的灯不是坏的吗？”

老魏在角落里发出一声闷笑。

墨斗的尾巴晃得更快了，它的嘴角以一种人类不应该能看懂的弧度往上翘了翘，像是在享受这场烂片带来的精神盛宴。

【吐槽能量积累中，当前进度：52%。】

高潮部分来了。

男主角在最后一场决赛中被反派暗算，教练车的刹车被人做了手脚。

他在直角转弯的时候刹车失灵，整个人从车里跳出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输了的时候，他爬起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台词，“科目二没有直角转弯。”

林远彻底炸了。

“科目二有直角转弯！科目二是倒车入库、侧方停车、曲线行驶、直角转弯！你一个在驾校里漂移了半部电影的人，连科目二考哪几项都不知道？”

一团接一团的淡金色弹幕光球从他嘴里冲出来，每一团都比上次看《僵尸恋上鬼》时更大更亮，裹着密密麻麻的吐槽文字在半空中飞速旋转。

有一团弹幕直接撞在了电视屏幕上，把那行“科目二没有直角转弯”的字幕震得抖了好几下。

另一团弹幕飘到了天花板上，把日光灯管撞得晃了两下。

还有一团弹幕飞到老魏的办公桌上，被墨斗一爪子拍下来按在桌上，光团在它爪缝里挣扎了几下就消散了。

【吐槽能量积累中，当前进度：88%，达到单次战斗可用量，建议宿主停止观看，以免触发吐槽过载副作用。】

林远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吐槽冲动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靠在沙发上，嗓子干得像刚在KTV里嚎了两个小时，但技能面板上那个吐槽能量的图标正在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这次的积累量比上次多了将近一倍，那些弹幕光团飘满了整个办公室，照得老魏的奖状和墨斗的食盆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这次的弹幕比上次的大，”墨斗抬起爪子看了看刚才拍弹幕时沾上的金色碎屑，

“而且密度更高，上次的弹幕是乒乓球大小，这次的快赶上网球了，如果打在同一个目标身上，精神干扰效果应该能从短暂混乱升级到中等程度的精神震荡。”

“是因为这部片子更烂？”林远问。

“不完全是，你的吐槽能量强度取决于三个变量，片子的烂度、你看片时的专注度、以及你对片子涉及题材的熟悉程度。”

老魏端着保温杯从角落里走出来，用一种学术探讨的语气分析道，

“上次那部僵尸片是恐怖片，你对恐怖片的了解一般。

这次是驾考片，你前几天刚在训练场拆过标杆，对科目二的每一项都了如指掌，题材越熟悉，吐槽越精准，能量密度就越高。”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光的喉咙，忽然想到一个很实际的战术问题。

“那以后出任务之前，我是不是应该先挑跟目标污染物相关题材的烂片来看？比如对付代码怨灵就看程序员纪录片，对付驾考怨灵就看驾考题材烂片？”

“理论上可行，但程序员纪录片不一定烂，好的纪录片反而会给你增加知识而不是吐槽能量，你还是得找烂的。”

老魏从塑料收纳箱里翻了翻，又抽出一张光盘递给林远，

“备用的，如果朝阳大悦城那个情绪寄生型污染物跟你的某个知识领域重合，提前跟我说，我帮你翻片库。”

林远接过光盘，封面上印着《互联网时代之代码风云》，主演一栏写着“著名程序员”，导演一栏是空白的。

他光是看到“著名程序员”这个称呼，喉咙里的吐槽能量就又往上涌了一截。

苏眠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撞上满屋子飘浮的弹幕光球。

她站在门口，视线扫过天花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光团，又看了看沙发上捂着嗓子的林远，最后看向老魏。

老魏朝她耸了耸肩，用保温杯指了指林远，“他在做战术准备”。

苏眠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沙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润喉糖放在林远面前的茶几上。

润喉糖的包装盒上印着“薄荷清凉型”，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教师、歌手、培训讲师推荐使用”。

“老魏让我买的，他说你今天大概率会把嗓子喊哑。”苏眠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远拿起那盒润喉糖，看了看包装上的推荐语，笑了出来。

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根散开，干涩的嗓子总算舒服了一点。

“谢谢。”

“不用谢，准备好了就出发，寄生型污染物的活跃时段通常是傍晚到夜间，现在过去正好是它的活跃窗口期。”

苏眠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刚才看的那个片子叫什么名字？”

“《速度与激情之科目二》。”

苏眠的肩头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幅度小到林远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笑，但墨斗的尾巴在同一时刻用力拍了一下桌面。

从老魏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林远把那些弹幕光球一个一个地收进系统存储空间里。

光球被收纳时发出极轻的“啵”声，像捏泡泡纸一样解压。

收完之后他把老魏给的备用光盘小心地放进背包夹层里，又把苏眠给的润喉糖揣进工装口袋。

然后他站在走廊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情绪波动检测仪。

环形指示灯正闪烁着黄色的光，不是别人的情绪，是他自己的，是战前准备时那种混杂着紧张和期待的兴奋。

手机震了一下，王建国的微信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一如既往地朴实到近乎粗暴：“今天还活着吗？活着就回个1。”

林远回了个1，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快步往停车场走去。

苏眠已经发动了面包车，引擎在停车场里发出低沉的突突声。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发现杯架上那瓶矿泉水还放在原位没动。

“朝阳大悦城，”苏眠挂挡起步，

“任务简报在手套箱里，寄生型污染物，宿主身份不明，目前已知的寄生症状是让周围人产生无法控制的购物冲动。

商场昨天已经因为这个出了三起顾客吵架事件，都跟抢打折商品有关。”

林远打开手套箱，拿出任务简报翻了两页。

简报上写的情报部初步分析，污染物类型为欲望寄生型，主要靠放大宿主及周围人的购物欲望来汲取精神能量。

危害等级绿级，任务目标是在商场晚高峰之前完成收容。

他合上简报，靠在椅背上，开始梳理自己现在的技能配置和战术思路。

吐槽能量已经攒到了88%，够打一波中等强度的精神干扰。

话痨术可以让目标在持续对话中逐渐丧失思考能力，对寄生型污染物的宿主应该管用。

大忽悠术是单体控制的底牌，存在感降低能让他不被察觉地靠近目标。

再加上手腕上的情绪波动检测仪，可以在人群里快速锁定情绪波动最异常的那个人，也就是被寄生的宿主本人。

四十分钟后，面包车停在朝阳大悦城的地面停车场里。

林远推开车门，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购物中心，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傍晚的夕阳，暖橙色的光照在广场上来往的人流身上。

商场门口的促销展台上堆满了各种打折商品，一群顾客正围在展台前面抢购，气氛热烈得像在赶集。

苏眠提着工具箱从车上下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商场大门，用一种平静到不祥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林远差点笑出来的话。

“你负责说话，我负责抓人，如果购物车开始自己跑，别追。”

林远摸了摸口袋里那盒润喉糖，跟在苏眠身后往商场大门走去。

嘴里的薄荷味还没散，清凉而清醒，正好适合跟一个能让所有人疯狂购物的寄生型污染物好好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