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最后微微一屈,细微动作落下,既是收束伏笔的句点,亦是引局入局的暗号。
他步履拖沓迟缓,踩在松软黄沙上踏出深浅错落的脚印,每一步都像榨干了体内仅存气力。
沙暴席卷过后,天穹蒙着一层病态均匀的铅灰,连往来长风都尽数死寂,空气粘稠如凝固胶质。几缕细不可见的浮沙缓缓沉降,落在肩头发梢,带来细碎磨人的痒意。
放眼四野,唯有连绵起伏、轮廓单调到令人窒息的新月沙丘,再无半分活物痕迹。
死寂是这片沙海唯一的底色,只剩靴底摩擦沙粒的沙沙轻响,单调疲惫,勉强证明光阴仍在流转。
周管事一众护卫早已依寻计划,在一处背风沙丘坡脚扎下临时休憩点,人人狼狈不堪。驮马垂首无力,嘴角淌着白沫;护卫或坐或躺,眼底满是涣散疲态。周管事攥着一只大半瘪塌的水囊,尖利焦躁的声响撕裂整片死寂洼地。
“就剩这么点水了!”他挥舞水囊,干裂嘴唇因过激动作渗出血丝,“石勇!你们几个身强力壮的不知道省着些?一路下来,你们耗的水比谁都多!东家至今一口未沾!”
靠在岩壁阴影里的石勇猛地抬首,眼底布满红血丝,嗓音沙哑,分毫不肯退让:“周管事说话凭良心!昨夜沙暴是谁拼死护住水囊?又是谁的水囊被碎石磨破漏光?你有功夫在此争执,不如琢磨去哪寻新水源!一味节省,撑得过这片夺命沙海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周管事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几乎戳到石勇鼻尖,“老奴操劳周全,不过是想让众人多撑片刻!水源按人头均分,每人就这么多,半分多余都没有!”
“同生共死的队伍,渴到喝水还要看人脸色,这算什么道理!”年轻护卫阿庆按捺不住火气,脸上混杂着极致疲惫与愤懑,出声附和。
争执声不大不小,裹着焦灼戾气,在无风洼地间来回回荡。水源分配的矛盾之下,队伍连日跋涉的劳损、人心深处的猜忌、对前路绝境的恐惧,尽数袒露无遗。
萧景珩静静听着身后嘈杂,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唯有唇角因刻意脱力微微下撇,衬得身形愈发虚弱单薄。
他没有回头,拖着沉重脚步往前独行数十步,彻底远离营地纷争。目光落向斜前方一片地势凹陷之地,四面沙丘环抱,阴影浓重,恰好能暂避天光风沙。
单薄背影伫立空旷沙原,孤弱得仿佛一阵微风便能推倒,肩头垮塌,处处透着油尽灯枯。
即将踏入洼地边缘时,脚下猛地一绊,身形剧烈趔趄。他慌忙伸手撑住沙地稳住重心,趁这转瞬遮挡,另一只手飞快探入怀中,摸出半掌大小、油纸层层裹紧的小包。
油纸掀开一道细缝,内里盛满灰白细腻的迷尘。无风沙海之中,粉末静静静置,分毫不会飘散。
萧景珩借着拍打衣襟沙土的动作遮掩,手腕平稳极轻一抖。细密粉尘无声洒落脚下必经之路,与黄沙混杂,仅色泽微有差别,昏暗天光之下,肉眼根本无从分辨。
布局完毕,他装作只是不慎失足,定了定摇晃身形,依旧维持拖沓无力的步调,走入洼地浓重阴影,起伏沙丘很快遮蔽他的身影。
光阴缓缓流逝,身后营地的争执不知何时平息,只剩压抑粗重的喘息,以及水囊传递时吝啬细碎的滴水声。
死寂再度笼罩沙海,可沉寂之下,细微异动自远处沙丘背坡、岩缝缝隙缓缓渗来。
不是风沙滚动,是生灵刻意压低身形潜行的窸窣,还有几不可闻、如同毒蛇吐信的低哑私语,隔着沙丘隐隐传递。
洼地之内光线更沉,风蚀怪石投下扭曲阴影,沙地看似平整,阴冷气息反倒比外侧浓重数分。
萧景珩背靠岩石静坐,头颅垂落,胸口起伏微弱,瞧上去要么是昏迷不醒,要么便是脱力昏睡,毫无防备。
两道与沙石色泽近乎融为一体的模糊影子,贴着沙丘内侧阴影缓慢潜行,姿态老练克制,如同沙中蜥蜴,不泄半点声响。
二人目标清晰明确——独自离队、看似失去反抗之力的肥羊。
前头那人探出半边身子,谨慎扫视洼地半晌,确认目标一动不动,回身打出一道隐秘手势。
第二道影子紧随其后,二人弯腰俯身,一手按在腰间弯刀刀柄,脚步轻巧扎实,缓步踏入洼地。
双足落在平整沙地,一步步靠近萧景珩倚靠的岩石。
无风无浪,地面那层迷尘静静蛰伏等候。
走在前方的沙匪左脚率先踏入铺撒粉末的区域,一步、两步,第三步稳稳落下的刹那,他鼻尖微微抽动,嗅到一丝淡到极致的甜腥气息。
心头警铃骤响,正要出声示警同伴,一股刺骨麻痹感骤然自脚底席卷而上,瞬间漫过小腿,直冲胸腹!
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分声响,眼前景物飞速旋转模糊。抬手想要拔刀,四肢却重逾万斤,动弹不得。
最后膝盖一软,浑身气力尽数抽干,悄无声息侧倒沙地,圆睁的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惊骇。
身后沙匪见状瞬间警觉,屏住呼吸想要后撤,可为时已晚。方才仓促吸气之际,微量粉末已然顺着呼吸道侵入体内。
麻痹感同样迅猛袭来,眼前骤然一黑,身躯彻底失控,直直向前扑倒,整张脸砸进黄沙,扬起一蓬细沙。
洼地重归窒息般的安静,地上横卧两道昏迷身影,岩石旁的萧景珩依旧维持昏睡姿态,一动不动。
光阴如同凝固黄沙,缓缓堆积。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铅灰云层后模糊光斑缓缓挪移,地面阴影角度悄然偏移,洼地内气温愈发阴寒。
萧景珩始终保持垂首静坐的模样,好似与身后岩石融为一体。
直至远处沙丘轮廓被拉长阴影彻底覆盖,天光再度黯淡一层,他才如同生了锈的机件,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颅。
一双眼眸清明锐利,不见半分睡意惺忪。
他侧耳凝神,细细分辨风声之外所有动静——营地压抑的骚动、远处潜藏窥伺的踪迹……四下唯有单调风沙呜咽,再无别的异动。
确认周遭无旁人窥伺,他身形一纵,如无声虚影起身,动作流畅迅捷,和方才虚弱脱力的模样判若两人。
先走到离自己更近、面朝下倒伏的沙匪身侧蹲下,指尖精准搭在对方颈侧。脉搏沉缓厚重,已是深度昏迷。
他冷静高效地搜检全身,如同处置一件无生命器物。弯刀、短匕、火石、几枚磨损钱币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旁侧沙地。
翻动衣襟时,指尖触到内衬一块坚硬硬物,他顺势抽出。
一块三指宽、四指长的厚重木牌,边缘常年摩挲打磨得光滑温润。牌面深刻浮雕一只狰狞蝎子,尾针高高翘起,图腾粗犷古朴,绝非中原制式,透着异域邪异野性。
萧景珩指尖在冰冷蝎形图腾上稍作停留,眼底深意沉沉。
转而走向第二名沙匪,同样快速搜身,贴身衣襟内,竟藏着一块形制纹路近乎完全相同的蝎木牌。
他将两块木牌连同缴获兵器杂物尽数收好,目光落回地上昏迷二人。
眼下既不能直接斩杀留下尸身通风报信,亦不能随意抛尸,他还需从两人口中撬出沙匪巢穴的情报。
折返岩石旁,取下随身一只小皮囊,里面是昨夜沙暴侥幸留存的少量清水。
走到身形更为壮硕、疑似小头目的沙匪身旁,拔开皮囊木塞。
昏暗天光下,一缕清冷水流划出细微弧线,直直泼向那张覆满沙尘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