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清水当头泼落,冲净他脸上结块沙尘,露出底下刚硬古铜色的皮肉。水流顺着眉骨、鼻梁、紧抿的下颌蜿蜒滴落,在黄沙上洇出一小块深色湿痕。
地上之人浑身猛地一颤,喉间挤出一声野兽般压抑的闷哼。眼皮剧烈抖动,骤然睁开双眼。
眼底没有初醒的茫然,只剩冰水激醒后淬火般的凶悍与戒备。他如同受惊荒狼,脖颈青筋暴起,下颌紧绷,下意识奋力挣扎,四肢却绵软无力,麻痹药的效力依旧牢牢锁着他一身气力。
他死死闭紧双唇,下颌微微扬起,一副宁死不肯屈服的模样,淬毒般的目光死死钉在萧景珩身上。
萧景珩静蹲原地,平静迎上那双盛满恨意的眼。洼地死寂无声,唯有风擦过岩缝的呜咽,以及水珠顺着沙匪鬓角渗入沙土的细碎声响。昏暗天光模糊了他周身轮廓,唯有一双眼眸,深邃如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逼问,没有恐吓,面上无半分多余情绪。只抬手摊开掌心,将方才搜出的蝎纹黑骨木牌轻放在沙地上,恰好落在对方一尺开外的视线正中。
收回手,语调平淡如闲谈,清晰响彻整片洼地:“此木为黑骨木,只生北狄伏狼山背阴深涧,质地坚硬,刀斧难入,北狄各部向来用以制作部族图腾、核心信物。”
沙匪瞳孔微不可察一缩,面上凶戾未减,反倒添几分不屑,只当耳边无用闲话。
萧景珩视而不见,目光落在木牌狰狞蝎雕上,语气淡漠冰冷,继续拆解真相:“蝎尾三曲,钳足带鳞,是漠北七十二部蝎尾部独有的图腾,象征隐忍剧毒、一击毙命。”他抬眼重看沙匪,“景和三年冬,距今二十三年,镇北将军陈锋领三万精骑突袭漠北,连破十二部族。蝎尾部屡次劫掠雍朝边境商队,屠戮百姓无数,陈将军下令,全族诛灭。”
“族灭”二字说得轻浅,却似寒铁凿子,狠狠扎进沙匪耳中。
沙匪身躯骤然僵硬,充斥凶光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层复杂难掩的震颤,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萧景珩的捕捉。那是深埋心底的伤疤被骤然撕开,积压数十年的悲恸与恨意翻涌而起。
萧景珩微微俯身,声线压得更低,穿透力却更甚,一层层剖开尘封旧事:“史书只寥寥几笔记载,部众尽数伏诛,首领枭首,余众四散,部族不复存在。但陈锋生前与幕僚饮酒闲谈时提过,当夜火光焚遍营地,哭嚎遍野,他们在西侧枯井中寻到躲藏的妇孺,最终未曾下令封井活埋。”
目光沉沉压在沙匪脸上,字字刺骨:“当夜天降暴雪,零下数十度酷寒,井底之人能熬过风雪便有一线生机,熬不过,尸骨便与黄沙相融,再无人知晓。”
沙匪呼吸骤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牙齿死死咬合,牙龈几乎渗出血丝,眼底恨意不再单单指向眼前的萧景珩,转而涌向遥远黑暗的过往,裹挟着故土覆灭、流离失所的撕裂剧痛。
他避开对视,眼角肌肉不住抽搐,死死盯住一旁风蚀岩石的棱角,仿佛要将石壁看穿。始终闭口不言,可这份沉默,早已是撕心裂肺的默认。
等他粗重的喘息稍稍平复,萧景珩缓缓开口:“你们并非寻常流窜沙匪,至少不全是。你们是当年枯井里活下来的遗孤、四散的残部,盘踞黑风漠,沿用蝎尾图腾,不只为劫掠果腹。”
冰冷话音如寒锥,戳破所有人暗藏的图谋:“你们一直在等候,等候一道复仇密令,伺机向当年覆灭部族的军方,乃至抛弃你们、碾碎你们的整片天下寻仇。”
沙匪猛地转头,眼底血丝密布,强撑的悍勇彻底崩裂。心底最深的伤疤、无处安放的悲怆与被全盘看穿的惊怒交织,堵在喉头,只发出嗬嗬如破风箱的闷响。
萧景珩知晓,对方最后的心理防线已然溃散,不再纠缠陈年旧事,语气骤然冷硬,直切核心:“下令让你们截杀所有往来北狄边境可疑行人的人,是谁?”
这句话落下,沙匪浑身支撑的力气瞬间抽干,头颅重重磕在黄沙之上,肩膀不住耸动,压抑断续的呜咽从喉间溢出,不是落泪,是恨意与痛苦无处宣泄的痉挛。
良久,他才从齿缝挤出破碎嘶哑、带着浓重鼻音的字句:
“是……鬼面……我们从未见过真面目,只凭青铜面具辨认……他嗓音沙哑,如同粗沙磨铁器……”他大口喘息,每一字都耗尽心力,“他送来粮草兵器金银,令我们驻守鬼哭滩,足足一月有余。”
“近期最新指令。”萧景珩追问,寒意更重。
“截杀一名年轻女子。”沙匪眼神涣散,费力回想,“二十天前鬼面最后一次现身,留下画像,面貌模糊不清,只说是自大雍边关出关,欲往北狄,不计代价格杀,死也要带回尸首。”他骤然抬首,眼底带着近乎癫狂的求证,紧盯萧景珩,“画像背景有一棵歪脖子胡杨,正是鬼哭滩东侧那一棵!她必定会途经此地,绝不会错!”
年轻女子,自雍境奔赴北狄,二十天前下达绝杀令,不惜身死截杀。
每一字,都如冰针扎入萧景珩心口。
长公主。
唯有她,势力能渗透这片朝廷无力管控的三不管荒漠;唯有她,兼具动机与财力,在姜离所有逃亡路线布下绝杀死局。她不止要在大雍境内除掉姜离,连对方逃往北狄的退路,都提前铺满淬毒刀锋。
姜离究竟窥见了何等秘辛,或是背负了何等谋划,才让长公主不惜跨越万里沙海,赶尽杀绝?
萧景珩胸腔寒意翻涌,心一点点沉入无边寒渊。他脑中浮现姜离孤身踏入荒漠的模样,全然不知前路遍布死士,尖锐的恐慌骤然攥紧心神。
可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唯有眼底仅存的一点暖意彻底消散,只剩冰封般幽暗深沉。
吐露所有内情后,沙匪精气神尽数耗空,瘫软在地,空洞双眼望着昏沉天穹。数十年积压的仇恨、秘密、求生重压尽数倾泻,再无半分支撑自身的气力。
洼地重回死寂,只剩呜咽风沙,与他撕裂胸腔的粗重喘息。
萧景珩静静蹲伏,视线从沙匪身上挪开,望向远方连绵死寂的沙丘。长风卷动细沙掠过丘脊,哀鸣不止。沙尘滤去天光,只剩惨淡白茫铺满无垠荒漠,眼前一切虚妄,却又残酷刺骨。
许久,他缓缓出声,语调平静无波,落在死寂之中,令人骨髓生寒:
“倘若……我要去找那名女子呢?”
沙匪眼珠艰难转动,一时没能领会此话深意。
萧景珩唇角极淡一扯,算不上笑意,是冰冷算计的弧度。指尖轻轻抚过木牌粗糙的蝎纹,压低到仅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顿问道:
“告诉我,你们鬼哭滩,除了杀人越货,还能做另一桩生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