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宫门大开。

各国使臣依次进入皇城。御道宽阔，禁军林立，刀光寒冽。叶星彤走在栖云谷队伍最前面，月白色长裙，身姿挺拔。

身后传来脚步声。叶星彤回头，见欧阳承泽缓步走来，玄色龙袍，帝王威严。身后跟着展元。

展元脸色很差，眼底青黑。这些日子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青璃床边。

“叶……”欧阳承泽刚开口，又顿了顿，压低声音，“星彤，赫连昌那边可有动静？”

“目前还没有。”叶星彤也低声道，“还请陛下多加小心。”

欧阳承泽点头，叹了口气，瞥了眼身后的展元：“这孩子性子执拗，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你帮朕盯着点，别让他在殿上胡来。”

叶星彤默然。冰魄雪莲生长在北渊雪峰极寒之巅，百年一开。这是青璃唯一的活路，莫说展元，换做是谁，也坐不住。

展元跟在后面，拳头攥得指节泛白。他满脑子都是青璃昏迷的样子。

大殿内，灯火通明。

南昭皇帝慕容彻坐在上首，明黄龙袍，面容苍白，眼底青黑，一副久病未愈的样子。下首两侧分坐各国使臣。

左手边北渊皇帝欧阳承泽，身后是霍擎和展元。

右手边东璃皇帝司马宸，玄色龙袍，面容阴鸷。身后是太子司马曜和太尉周宗远。

再往下西凛，赫连昌一身玄色锦袍，面容清癯，眼神平静。身后是卢道源和黑衣护卫。

栖云谷的人坐在末席，叶星彤、段飞、洛雨烟、白昊然四人并排。

段飞坐在那里，面无表情，桌下的手却攥得很紧。

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周宗远，三年前，就是这个人，以“边关无战事，特召回璃阳，另委重任”的名义，将他父亲段崇岳骗回京城，下狱折磨致死。

这三年周宗远执掌兵权，东璃接连丢了三座边城，守将都是父亲旧部，每次都“刚好”在他调走守军后丢城。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可周宗远手眼通天，最后都不了了之。

“段师弟。”叶星彤低声道，“再忍忍，现在不是时候。”

段飞点头，紧抿着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慕容彻放下酒杯，开口道：“今日四国齐聚，朕以为，边境安宁，百姓福祉。这些年边境摩擦不断，边民受苦。既是邻邦，有事该坐下来谈，总比兵戎相见好。两位陛下和赫连丞相以为如何？”

欧阳承泽沉声道：“陛下所言极是。只是有些人偏偏不肯安分，总想着伸手到别人家里来。北渊虽不好战，却也不怕事。”

司马宸也笑了笑，慢悠悠道：“东璃素来讲究以和为贵。可要是有人欺人太甚，朕也只好奉陪到底。”

赫连昌闻言，忽然笑了。

“两位陛下这话说得，本相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好像是在说我们西凛？”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不紧不慢道：“边境上你来我往，本就是常事。强者开疆，弱者自守，古来如此，何来‘犯境’之说？倒是南昭太子殿下，前些日子无缘无故抓了我西凛使臣，还说什么‘细作’……这恐怕不太说得过去吧？”

慕容彻脸色一沉:“赫连丞相，那人潜入我南昭都城，行踪诡秘，身上还搜出了密信。是不是细作，丞相心里有数。”

“密信？”赫连昌挑眉，“人都被救走了，谁知道那信是不是陛下找人写的，自导自演一出戏？”

“你！”

慕容彻猛地一拍桌案，脸色更白了几分，剧烈地咳嗽起来。太子慕容璟连忙起身，轻轻替他抚背。

大殿气氛瞬间绷紧。

叶星彤站起身，看向赫连昌，不卑不亢道：“赫连丞相，天牢被劫一事，疑点众多。究竟是不是自导自演，大家心里都有数。如今四国聚会，共商大事，还望丞相以大局为重。”

赫连昌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公主殿下，久仰大名。都说栖云谷叶星彤智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故意把“公主殿下”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她叶星彤，既是栖云谷大师姐，也是南昭的公主。

叶星彤脸色微变，没接话。

赫连昌看着她，笑容淡了一瞬。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片刻后，他才轻笑一声，话锋一转：“只是……听闻公主殿下前几日险些中毒丧命？不知如今可大好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叶星彤眼神一凛。这件事她明明封锁了消息，赫连昌怎么知道的？

赫连昌看着她的反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轻了几分。“看来公主恢复得不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只是……那位救了公主的小师妹，听说至今还昏迷着？”

展元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赫连昌。

他怎么知道青璃的事？

赫连昌瞥了展元一眼，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耗了心头血救人，根基大损，可不是小事。没有冰魄雪莲做药引，撑不了多久，我说的对吗，七皇子？”

展元“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赫连昌！你到底想干什么？”

“七皇子这么激动做什么。”赫连昌抬眼，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本相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毕竟北渊雪峰的冰魄雪莲，十日后就要开了，这么大的事，想来七皇子早就知道了，对吧？”

展元攥紧了拳。

雪莲的事他当然知道。他甚至早就计划好了，会盟一结束就立刻动身去雪峰。

可赫连昌当众把这件事挑明，还精准点出“十日后”，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欧阳承泽也皱起了眉。赫连昌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说，绝对没安好心。

慕容彻咳嗽着，沉声问道：“赫连丞相，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赫连昌轻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本相只是觉得，这会盟嘛，什么时候谈都可以。可有些事情，错过了时机，可就来不及了。”

他看着展元，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一边是会盟大事，一边是……重要的人性命垂危。七皇子，你说，该怎么选呢？”

“赫连昌，你太过分了！”洛雨烟气得浑身发抖。

“过分吗？”赫连昌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本相倒觉得，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赌局。七皇子，咱们打个赌如何？就赌你能不能活着把雪莲带回来。”

“如果你赢了，本相就在会盟上退一步，答应三国的条件。如果你输了……”他顿了顿，笑容更甚，“那栖云谷那位小丫头的命，可就没了。怎么样，七皇子敢赌吗？”

展元死死盯着他，眼神冰冷。

他本来就打算去雪峰。可赫连昌当众设下这个赌局，就由不得他不去了，不仅要去，还得赢。

若是不去，旁人只会说他贪生怕死，连救自己人的勇气都没有；若是去了后输了，青璃的命就真的攥在赫连昌手里了。

这根本不是赌局，是逼他入局。

“我跟你赌。”

展元一字一句道，声音里压抑着滔天怒火。

“七师弟！”叶星彤急道，“你别冲动！”

“师姐，我必须去。”展元看着她，眼神坚定，“青璃是为了救人才变成这样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会盟的事就交给你了，我……”

他话没说完，欧阳承泽便沉声打断了他：“展元，坐下。”

展元一愣。

“会盟是国事，岂能因私废公？”欧阳承泽面沉如水，“雪莲要找，会盟也要谈。你急什么？”

他看向赫连昌，语气冰冷：“丞相的赌约，朕替七弟应下了。不过不是现在，会盟该怎么谈还怎么谈，等会盟结束，七弟自然会去雪峰。到时候，还望丞相说话算话。”

赫连昌挑眉，随即笑了起来：“好！北渊陛下快人快语，本相佩服。那就这么说定了，会盟结束，赌局开始。本相拭目以待。”

他端起酒杯，朝众人虚敬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不过嘛，”他放下酒杯，笑眯眯道，“今天出了这么多事，大家也都累了。依本相看，这会盟啊，不如改日再谈？毕竟……这么精彩的赌局，本相也得好好准备准备才行。”

慕容彻脸色铁青，却找不到理由反驳，刚出了这么大的事，众人确实心神不宁。欧阳承泽也沉着脸，没有说话。

赫连昌见状，笑了笑，也不等他们回答，转身就走。

“本相先行告辞，改日再叙。”

卢道源和西凛的护卫浩浩荡荡地跟着他离开了大殿。

东璃的司马曜也站了起来，打了个哈哈：“既然赫连丞相都这么说了，那本宫看这会盟也确实不宜再谈。父皇，儿臣觉得咱们也先回去吧？”

司马宸阴沉着脸，点了点头。“也好。改日再谈。”

东璃的人马也走了。

转眼间，大殿里就只剩下南昭和北渊的人了。

慕容彻重重地哼了一声，又咳嗽起来：“这个赫连昌，简直欺人太甚！”

欧阳承泽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是故意的。他故意把雪莲的事摆到台面上，逼展元入局，还顺手搅黄了今天的会盟。”

展元站在一旁，紧抿着唇不说话。他心里又急又乱，青璃的伤势等不起，可会盟也不能耽误。

“父皇。”叶星彤走到慕容彻身边，低声道，“青璃那边……”

“朕知道。”慕容彻摆了摆手，脸色苍白，“你这丫头，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朕说一声。太医都看过了？”

“看过了，都说是根基受损，药石罔效，只能等冰魄雪莲。”叶星彤低下头，“女儿不想让父皇担心。”

“糊涂。”慕容彻叹了口气，“青璃那孩子是为了救你才出事的，朕怎么能不管？你放心，雪莲的事，朕派人去打听，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多谢父皇。”

展元在一旁听着，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南昭陛下，北渊陛下，臣有个请求。”

“说。”欧阳承泽看着他。

“会盟改日再谈，刚好能腾出时间。”展元沉声道，“臣想……现在就动身去雪峰。早一天到，就多一分把握。”

叶星彤猛地抬头看他。

欧阳承泽皱起眉，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好。朕派霍擎陪你一起去，再给你拨一队精锐护卫。注意安全。”

“多谢陛下。”

展元又看向叶星彤，眼神复杂：“师姐，青璃就拜托你了。我一定把雪莲带回来。”

“你自己小心。”叶星彤叮嘱道，“赫连昌既然设了这个局，路上肯定不会太平。”

“我知道。”

展元又看了一眼殿外，眼神坚定，然后转身大步离去。霍擎连忙跟了上去。

叶星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