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停下。”
一名头戴九九式白顶大檐帽、身上穿着藏青色执勤棉夹克的男性挡在道上，外头套一件半旧的浅灰白反光执勤背心，背心上印着褪色的黑色 “警察” 二字。
他右臂平直朝前抬起，套着薄款白色棉质手套的双手指挥着来往车辆，掌心正对着车头，五指并拢不动，是标准的停车示意手势。
王世文便遵从指挥，轻踩刹车，让车辆滑行到可以和交警隔窗相对的位置，慢慢摇下驾驶位的车窗：“警察同志，您好。”
“你好。”并不显老的男交警身体微俯：“例行春运抽查，请出示驾驶证、行驶证。”
“好。”王世文恭恭敬敬地从副驾驶的储物盒里翻出黑皮夹，将翻到的证件郑重递给眼前的警官。
在翻找期间，交警侧头看向驾驶员，眼角扫视着车内的环境，正好和里面的少年女孩对上眼。尤其看到白头发的女孩正好奇地盯着自己的一瞬间，警官的脸部明显因为紧张抽搐了一下，手也搭在悄悄搭在了车窗上。
不过，随着女孩露出善意且温和的一笑，交警便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挤出一个尽可能友好的笑容，然后稍微从窗边退出去。
“车里是你儿子女儿？”交警接过王世文的驾驶证和身份证，认真检查着。
“女儿是，儿子倒没有，哈哈。”王世文不好意思地回答着被问过很多次的问题：“男孩是我和女儿的好朋友，”
“是这样吗？”交警稍微把头埋低，好让视线和声音都能落到车里的女孩身上。
“嗯！警察叔叔！”王空洋溢着热情，水灵灵的眼睛里闪着崇拜的目光。
“好。”交警用微笑回应着，然后又一次从车窗边退开：“都从哪里过来？来平今区办事还是探亲？”
“从三佛市来，探亲。”王世文温和地回应着，任由对方检查着自家车牌：“车后面都是一些生活用品，还有书本啥的，要不要检查一下？”
“不用了。”检查完车牌的交警把证件交还给了王世文：“最近市区人流车流大，小心驾驶。”
“谢谢。”王世文感激地双手接过归还的证件。
“那个，警察叔叔。”陆睿明朝着交警的方向抬了抬手：“最近城里是有什么事吗？看你们像是很忙的样子。”
“啊，也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交警一手撑着腰，同情地看着在检查车辆的同事们：“临近过节的日子车流人流都多，什么毒品、违禁品，烟花爆竹的都有，是得花力气检查下，尤其是隔壁市的石村前不久闹了大动静。
“石村？”王世文不解地问道。
“就隔壁普澄市的一个小村。”交警扶了扶帽檐：“从境外跑进了一批亡命汉，不知怎么就落到村里头去，危险得很，不过有上面的领导兜住，没搞出破坏就平安解决了。”
“我好像看到过新闻，当时还着火了不是。”王世文好奇地追问：“现在这是把犯人都抓着了？”
“好像是.......”
“喂，你和别人说那么多干嘛呢？”一旁的老交警警觉地回过头，不耐烦地打断道：“赶紧了事！”
“行啦，就和老百姓唠嗑几句！”交警也不耐烦地回应着，回头向一脸愧疚的王世文说道：“唉，就是这样。不过哪怕没有石村这档事，城里也算不上太平。这里前不久还有人贩子拐卖的案件，虽然头头已经抓捕归案了，但保不齐也有漏网之鱼徘徊在这里。”
他看向车里的女孩：“你这里还带着孩子，要多看紧点。”
“嗯，我会的！”王空肯定地点点头：“爸爸和哥哥也会照顾好我。”
王世文也是附和着微笑点头。
交警便不再多说什么，彻底从车窗上退开，伸手示意他们离开。
......
车辆停在城区主干道拐角的一片停车场上，老式钠灯投下昏黄浑浊的光，在路面晕开大片模糊光斑。
空气中杂糅着煤炉烟火、卤味油脂与街边水果腐烂的淡酸，在不算清新的空气中飘荡着，隔着窗户也能飘进宾馆房里......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整个城区的建筑一个挨着一个，不管新的旧的都以一种诡异的和谐融合在一块。
现在是晚上10点，已经吃完饭的睿明从二楼高的窗户向外望去，虽然街上比来时安静了些，但狭窄的视野里依然有成群的人、车游荡着，时间和冬风并没有带走这片城区的热情，反倒是在夜里还散发出别样的活力。
没有精致规整的景观，只有谋生、置办年礼、日常吃喝揉在一起的喧闹，带着不加修饰的人间市侩，顺着车流一路铺展向老城深处。
“真热闹啊......”二十七盘坐在窗户的框框上，一只手抵在额头前，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猴王在欣赏着一切：“啊......好想现在就下去逛逛，在路边摊上要一个耗烙尝尝鲜呐......”
“别想，我才刚吃完猪脚饭。”陆睿明嫌弃着：“我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旅游的，你给我收点心。”
“唉，和旅游也没差嘛！”二十七不满地摇摆着上半身：“小空也喜欢这样子啊！难得跑出来一趟，却又啥都干不了，这不就太无聊了吗？”
“那也得看王叔安排，我这个外人没资格说三道四的。”陆睿明靠在窗前，用残缺的视野注视着外面的人和风景。
“啥外人不外人的，你这家伙......”二十七停下摇摆，有些生气地低头看向窗下：“小空现在要的是体贴的家人，不是一个只会说干话的外人！你要是做不到，干脆把身体让给我算了。”
“别想。”陆睿明也有些生气地抬头看向窗上，和二十七的眼睛正对着：“今天莫名其妙附上身那会，我都还没跟你算账呢。”
“哈？那不是看你半点答不上问题，才给你解的围嘛？”二十七睁着一大一小两只眼睛：“你谢谢我都来不及呢！”
“我看你就是想表现自己。”陆睿明把视野从头上的二十七里别开：“想不明白，你怎么一碰上些日本玩意就那么兴奋。弹琴那会是，今天看到漫画书那会也是。”
“和日本不日本没关系，我就是喜欢这些！”二十七两手插着肋，也是不满地别过头去：“碰上喜欢的事，人家就是不能自己嘛，哪像你这样啥啥都提不起兴致的样子！”
“那你早点和我说。”陆睿明淡淡地看着远方：“我又不知道你喜欢这些。怎么说也得像现在这样交底，下次遇上这种才好和你商量吧？”
二十七有些惊讶，将信将疑地着看向身下的少年：“......我的乖乖。还以为你要像以前那样，玩命把我赶出去呢？”
“那种方法效率太低了，没用。”少年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地清了下喉咙：“而且......你也让小空开心了。”
“谢谢。”少年轻声地说道。
二十七愣神地看着少年，呆呆的说不出话。冷风吹过她的脸颊，让她美丽的秀发迎风飘荡，也让她的思绪如同秀发般四散开来。
“你果然很有意思，睿明。”片刻沉默后，二十七呲着牙，露出不怀好意的坏笑：“跟着你果然有趣。”
“我没觉得这些事有趣不有趣的。”睿明从窗边退下，他看够了外面的风景了：“不过，至少在帮小空这件事，我们目标一致。从效率出发，我也只能捏着鼻子跟你一起，只是这样而已。”
“哼哼，你说是这样，那就这样吧。”二十七从窗边上起身，笑着张开双臂：“王叔好像在找你，看看咋回事？”
说罢，二十七以“十”的姿势从窗上跃下，起跳时还莫名其妙响起了一声鹰鸣，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什么怪动静......”陆睿明疑惑地朝下看去，街道上没有她的踪迹。
也是在陆睿明低头看向窗下的时候，王叔的手轻轻搭在了自己肩上。
“睿明。”王世文温和地问候着：“怎么样，在这里住习惯不。”
“还好，王叔。”睿明转过身：“我只要没有蚊子蟑螂啥的就行。”
“哈哈，我也受不了这些玩意。”王世文笑着看向窗外：“那这地方就没选错，干干净净，风景也好。”
“小空怎么样？”陆睿明挪了下位置，好让王世文更好地看到窗外。
“嗯，一切正常，能自己洗澡，面和药都好好吃下去了，张医生那边也没有太多意见。”王世文欣慰地扬起嘴角：“就跟病好了一样。”
“还是不要大意。”陆睿明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能抓紧时间就抓紧一点。”
“是啊，所以我等会要出去一趟。”王世文专注地看着街上往来的人和车辆。
“去医院？”
“是，找找小空妈妈的出生信息。”王世文掏出一张证件，是小空的居民身份证：“睿明，你还记得‘户籍和户口’两个概念不？”
“户籍就是国家对咱们的身份信息进行登记和管理。户口则是户籍里的一种，字面意义就是住户和人口，主要分城镇和农村两种......”陆睿明摸了摸下巴：“唉，你和小空是什么类型的户口？”
“嚯，我是农村户口，在北方的甘省那。”王世文艰难地盯着天花板，似乎他对自己的回答很不自信：“不过我对老家没啥印象，很早以前就跟着老舅南下到这附近了。之前还想着买个房，在三佛落地为城镇户口......不过嘛，小空那边也出了状况，要花一大笔钱。所以......就这样了。”
“对了，小空是城镇户口。因为她被带到福利院时啥身份也没有，又几乎从小在那里长大，所以户籍就都跟着福利院走。又因为儿童福利院属于机关事业单位集体户，算是非农户口，于是她就算是城镇户口了......也是我的锅，那会啥也不懂，就这么把孩子从医院抱出去了，这才弄得现在得来回一趟。”
“你做事也太随便了吧......”陆睿明忍不住吐槽着。
“我的我的。”王世文连忙附和：“我那会啥也不懂，不了解生了孩子还有出生证的东西，又怕耽误了火车，就只能抱着小空先跑了。”
“唉......”感觉王世文的说辞里有不少没提及的细节，但陆睿明一时间又不能概括出来，只能叹了口气。
“不过还好啦，老红她们联系上当时负责接生的医生，医院还是有留底一些信息的。”王世文看向了远方：“如果能找到小空妈妈的名字和户籍地，或许就能顺着线索，找到她的亲生父亲。再次一点，小空妈和小空爸的婚姻信息没有登记，我想至少也能从户籍地上找找。”
“光听着就感觉前途渺茫啊......”陆睿明比王世文自己都更不自信：“就没别的线索了？”
“还有一个小空妈妈留下的祈福符。”
“祈福符？”
“就是村里庙里给要出生的孩子弄的祝福，拿香火袋装着的宣纸......像这种。”
王世文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破旧的红布等腰三角袋，红棉布下有一些浅色的花纹，直线不断转弯形成了螺旋。袋尖穿孔，穿着细红的棉绳，似乎可以挂在婴儿脖颈，如今都挂在了王世文的指头上。
然后，他用两根手指探进一侧的布隙，捏住折成小三角的土黄符纸边缘，缓缓向外抽，顺带抖落一星半点藏在符纸夹层的灰。等到符纸被完全取出，他才小心翼翼地展开着又薄又软的土黄竹浆宣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右、钟、左三个竖列的字。
“祈 床 双
降 腳 忠
麟 婆 聖
兒 娘 君
，庇 鎮
不 佑 宅
招
陰
女 ”
以及背面右下角还有一处落款：
“歲 信
次 女
己 陈
卯 氏
年
，诚
八 心
月 佩
吉 戴
旦 ”
“这都什么玩意......”陆睿明眯起双眼，摸索着符纸里的信息，但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就是村里求神拜佛的玩意，我也不太懂。”王世文看着符纸，脸上和睿明展露着同一款困惑：“不过，里面要儿子不要女儿的话倒是看明白了。想着对小空也不好，我就自己一直藏着，也是这会才想起来有这个东西。不过......有医院的身份信息在，这些东西也都没什么用吧。”
“啧......”陆睿明不满地砸了一嘴，眼里不仅失望，而且怨恨。
“然后就没什么了。”王世文慢慢收起符纸，折叠好重新塞进三角袋里：“可惜，只有这些没用的信息。”
“不，王叔。”陆睿明却突然打断着：“能把这个袋子给我吗？”
“哦？”王世文一脸不可置信，但还是乖乖把祈福符递给了少年。
“我想确认一下......”陆睿明郑重接过袋子，疲惫的眼皮下，眼睛却炯炯有神地专注在器物身上：“虽然我不懂神仙鬼怪，但双忠圣君，好像......”
他握紧了袋子，自然而然地放在自己口袋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让我先保管一会，我试试运气。”
“哈哈，不用那么隆重，想拿就拿去吧。”王世文笑得很轻松：“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这些都是过时的没用东西。但你的话，或许能找到大伙都找不到的线索。”
......
从睡房的窗户看向停车场，王世文已经驱车离开了，车影消失在黑金色的街道中，不见踪迹。
王空已经深深沉入梦境之中。这也难怪，在接近半年的时间里，王空几乎都在市里的医院度过，像今天这样出入城区，估计也是半年来的头一次。过度的兴奋以及新奇的刺激耗光了女孩的体力，已经过度透支能量的她，就应该早早地休息、睡去。
看着微微隆起的白棉被，洗漱完的陆睿明便不由得想着这些，深深松了口气。
出行第一天，没有发生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女孩比预料中更健康地度过了这不可预测的一天......是个好兆头。虽然很贪心，但他由衷希望这样的兆头能持续到走上归途的那一天。
......不，想这么多也没用，他毕竟对神佛不抱期待。与其寄托在看不到的运气上，不如专注在后面的规划上，养足精神，在明天用百分之二百的专注力继续照顾小空，这才是现在的他需要关注的任务。
睡吧，为了小空，也为了明天。他想。
按照王叔的吩咐，陆睿明蹑手蹑脚地挤在王空床上的另一侧——他们订的是双人房，大体型的王叔睡一张床，小体型的王空和睿明则睡在另一张，这样就避免一身成人味的王叔影响到小空，而睿明自己也能在第一时间留意到小空的状况。
他悄悄钻进同一张被子里，检查了下小空此起彼伏的呼吸后，便侧身睡去。
......
......
......
没有......呼吸？
立刻掀开被单！陆睿明像是浑身被高压电点着了，从软塌塌的床单上弹射站起，连带着整个被单都掀了个底朝天。
但是，并没有预料般出现女孩病恹恹的躯体！取而代之的，则是更为荒诞，简直超出睿明想象的恐怖情景。
“......”
“.........”
“............王德，”
“法法法法法克！！！！”
一声不可名状的惊叫后，睿明扔开了叠放在床被里的书，便把房卡和祈福符放在身上不知什么地方，飞也似地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