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骤雨
书名:朽之章 作者:最初三人 本章字数:2962字 发布时间:2026-06-15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窗棂被震得嗡嗡颤抖,烛火在灯台上猛地跳了一跳,险些熄灭。蝶愣了一下,回过头看向窗外——天空乌云密布,墨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檐角,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掌正缓缓攥紧。是暴雨将近的前兆。


一个念头突然涌现,尖锐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脊椎。屋顶上那个被她用发簪扎穿的窟窿。沈寒壁说过的话在耳边炸开——雨进了屋子,湿气重,对大主子不好。


“先走一步!”蝶几乎想也不想地开口,声音还没有落下,人已经转过了身。


苏怀瑾与张有灵同时一愣。苏怀瑾下意识伸出手,疑惑地唤了一声:“蝶妹妹?”


蝶没有回答。她径直推开房门,冲了出去。那背影笔直而急促,像一支离弦的箭,转瞬便消失在了院门外的黑暗中。苏怀瑾太懂那种眼神了——害怕,自责,急切,以及对一个人渗透到骨子里的担心。她没有追上去问为什么,只是站起身,转向母亲,语气里带着歉意,却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母亲,抱歉。我需要去看看她。”


张有灵同样愣住了。她看着“女儿”眼中那种自己从未见过的、为了另一个人而燃起的急切,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苏怀瑾顺手拿起角落里那把油纸伞,提裙追了出去。


蝶纵身跃起,跳过苏府的高墙,向着来时的方向狂奔。雨水还没有落下来,但风已经先到了——冷风灌进她的衣领,吹得她马尾在脑后疯狂甩动。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像一把钝刀在同一个伤口上来回锯: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手贱去扎屋顶?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下雨?为什么坏运气总是缠着我不放——因为我才是笨猪?


雨势渐大。最初的几滴还带着试探的意味,疏疏地砸在瓦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然后像是谁把天捅了个窟窿,雨水忽然变得密集而凶猛,如同利箭般倾斜着射向地面,打在树叶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她奔跑的身影上。她的玄色劲装很快便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苏怀瑾牢牢地锁定着蝶的身影,拼了命地在下面追逐。她穿过庭院,推开苏府的大门,不顾下人惊讶的目光径直冲了出去。街道上空无一人——夜晚加上暴雨将至,连最勤快的摊贩都已收了摊。青石路面被雨水打湿,泛着一层冷幽幽的水光。她的绣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水沾湿了裙摆,那把她出门时特意带上的油纸伞在狂风中被吹得翻了过去,伞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她索性直接将伞扔掉,全力奔跑——她要去抓住她,抓住那个自己现在或许能抓住的姐妹。


此时此刻,蝶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干净利落,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我在镇光城。


在这个念头产生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量。她最擅长的招式便是自天而降——而现在,她真的从天上掉下来了。她的身体在空中失去了控制,整个人如同一只被射落的飞鸟般向下坠落,重重地摔落在青石路面上。身体由于惯性的原因在地面上摩擦了数米才堪堪停下,肩头、膝盖、手肘在粗糙的石板上擦出一道道血痕,混合着雨水流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这一幕落在苏怀瑾眼里。她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某些更古老的、被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被眼前的景象猛然撬开,像一根锈钉从旧木板里被硬生生拔了出来。有痛苦。但她没有让自己停太久。她只是咬了咬牙,反而更加急切地跑向蝶的方向,绣鞋在水洼里踩出一串急促的水花。


与此同时,在那座远离镇光城的山林里,雨下得更大。


人皇下旨,要为此地百年前一位忠烈之士修建一座宏大的“忠烈祠”,教化万民。负责这件事的,是被称为“青天再世”的刘太守。此诏一出,方圆百里的瓦匠们纷纷响应——为“自家人”修庙,是积累祖德的好事。于是各家各户的瓦匠们收拾好工具,在自家大门上贴上一张字条,便结队出发,赴圣山采石去了。


沈寒壁跑过的每一家瓦匠铺子,大门上都贴着这样的字样:“应太守召,赴圣山采石,五日即归。”


五日。而这场大雨,就像是专门针对她的大主子一般,下得出奇的大,出奇的急,出奇的毫不留情。


沈寒壁没有犹豫。她顶着暴雨出门,将木梯架在屋檐下。梯子被雨水打湿,握在手里滑得像是涂了一层油。她一级一级往上爬,雨水顺着她的脚踝往下淌,将本就宽大的裤脚浸透,紧紧贴在腿上,每抬一步都沉重一分。她一手死死攀着梯子,一手护着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猪尿脬皮袋——里头装着油布、麻绳、一块揉好的黄泥草团,还有三片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旧瓦。


爬到梯顶时,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她整个人贴着梯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像树枝上最后一片叶子。那根蝴蝶簪子在发间松动了一分,几缕湿透的碎发从鬓边滑落,黏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她没有空去理会,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将身体贴上湿冷的屋面。屋瓦的坡度比她想的更陡,被雨水冲刷过的瓦面滑得像是一面倾斜的冰场。她只能伏身爬行,胸腹紧贴粗糙的瓦面,一手死死扣着瓦缝,一手拖着皮袋。指甲缝里很快就塞满了青苔和碎瓦屑,指节上的皮肤被粗粝的瓦片磨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雨水顺着她的脊梁往下灌,在那件空荡荡的衣裳里肆意横流。她像一片薄薄的刀刃,正沿着屋脊缓慢地切开这场暴雨。破洞比她方才在屋内看到的更糟——碎了三片瓦,椽子也裂了一根,雨水正从那道裂缝里疯狂涌入,沿着椽子的断面往下淌,在屋内形成一道不间断的水帘。她能听见下面传来的每一声水响,每一声都像是漏在病人心口上。


她抽出油布。狂风立刻将它鼓满,像一张突然张开的帆,扯得她手臂险些脱臼。她只能用牙咬住油布的一角,死死咬住,整个人伏在屋脊上,腾出双手去展平四角。雨水打得油布噼啪作响,抽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眶里溢出的温热。


油布勉强铺好后,她探手入袋,去掏那团黄泥草团。泥浆被雨水冲刷着,正从指缝间快速流失。她只能用最快的速度将它塞进断椽的裂缝里,手指插进泥浆和碎瓦之间,用力按压着。她的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此刻抵在泥浆和碎瓦间,指节上的皮肤一寸寸泛白,又转成青紫。


她用手肘压住已铺好的瓦片,腾出另一只手去够皮袋里的旧瓦。动作太远,腰封勒得她肋骨生疼。她听见缝线在腰侧被绷开的声音——那件过于宽大的衣襟失了束缚,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肩头一道旧伤疤。那也是缝过针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仓促间自己缝的,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做完这一切,沈寒壁才腾出手来,扶了扶发间那根已经快要滑落的蝴蝶簪。她的手指在簪子上停了极短极短的一瞬,像是从这个冰凉的金属物件上汲取了一点什么——是勇气,是温度,还是一个已经不在身边的人留下的某种沉默的嘱托。


然后她颤抖地、轻轻地、缓缓地从屋顶上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木梯在风雨中摇晃着,她的影子也跟着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株随时会被连根拔起的草。


暮春时节,大地本该聚足暖气,可此刻的雨依旧寒得刺骨。她双手抱着大臂,浑身抖得不行,一步一步往回走。大主子的房间是暖的——自己离开前,特意用布条和水桶将屋顶的漏水引流下来,将干土块烧热,包好,放在大主子的脚下和被窝外侧。但她不敢去大主子的房间。现在的自己太“湿”,太“寒”,见不了任何人。


这样想着,沈寒壁独自来到厨房。她哆嗦着拿起快要湿透的木头放入炉灶,火星在潮湿的木柴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不情不愿地燃起来。火苗很小,很弱,在灶膛里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她蹲在灶前,双手环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等着那锅水慢慢烧热。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那张苍白而疲惫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偶尔伸出手去拨一拨灶膛里的柴火,像是在守护这间屋子里唯一还亮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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