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在饭桌上话不多，只是偶尔给计鸢添茶。
他妈吃两口就要跑去院子里看看——韦秦州把元宝也带回来了，但那鸟怕生怕的紧，一出笼就立在院子里的荔枝树上不动了，她妈生怕这小东西飞丢了。
韦秦州注意到老爷子的目光好几次落在先生身上，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老兵特有的、沉默的打量——他在用自己大半辈子积累的经验，判断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值得自己儿子追随了这么多年。
他大概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因为晚饭快结束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对计鸢说了一句：“计老师，秦州跟着您，比跟着我有出息。”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快，说完就端起茶杯挡在面前，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不太重要的观察。
韦秦州剥虾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把剥好的虾放进计鸢碟子里，虾尾巴搭在碟沿上。
韦秦州知道他爸那句“秦州跟着您，比跟着我有出息”，表面是认可，但藏着不甘——儿子退伍后不肯留在港城，非要回槭城追随一个“外人”。
父亲认可他的成就，但又耿耿于怀于自己的权威被计鸢取代。
饭后他妈在厨房洗碗，韦秦州在旁边帮忙擦碗。
他妈压低声音跟他说：“你爸这几天气色不太好，腿又疼了，让他去医院他不去。”
韦秦州说知道了，明天我看看他的腿。
他没有抬头，把一只擦得干干净净的白瓷碗轻轻放在碗架上。
回到客厅，他爸正跟计鸢坐在茶几两侧喝茶。
老爷子指着电视机旁边的博古架，上面摆着韦秦州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奖杯和几张褪色的军装照，旁边还搁着一个被擦得锃亮的旧军用水壶。
计鸢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博古架前，低头看着那张新兵连的照片——照片里的韦秦州穿着不太合身的作训服，脸晒得跟黑炭一样，板寸头贴着头皮，正对着镜头使劲做出凶悍的表情，但眉眼里那股少年气怎么都藏不住。
“这是他刚入伍那年拍的。”
他爸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退伍老兵特有的平淡，但说到“秦州在新兵连成绩不错”时下巴微微抬高了一点，那条托着茶杯的手臂压在膝盖上，指节粗大，像一截老树根。
计鸢看着照片里那个努力装凶的少年，想起韦秦州十七岁追出校门时也是这副表情——明明紧张得要命，却非要装出一副“我不怕你拒绝我”的倔强样子。
原来这脾气不是自己练出来的，是血脉里带的。
他转身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对老爷子的随口感叹回了简单的一句——“他在我那里也是。”
这句话很轻，跟他点评论文时的语调一样不紧不慢，但韦秦州的爸爸停下了拍膝盖的手，抬眼看了他许久。
电视机里正放着晚间新闻，茶几上的铁观音冒着几缕白雾，楼上传来了韦秦州在楼梯口接工作电话的低沉嗓音。
第二天是除夕。
港城的除夕没有雪，但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和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
从清晨开始，远处的村庄就断断续续地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一样。
大黄狗被爆竹声吓得钻到荔枝树下的狗窝里，只露出半截尾巴。
韦秦州起了个大早，帮计鸢在院子角落的一小块空地上划了个简易的太极圈——扫净地面，垫上两块防潮垫。
港城的冬日清晨潮湿微冷，远处村落的鞭炮声隔着鱼塘隐约传来。
他带计鸢活动完关节，自己站在旁边跟着练了一遍，中间被纠正了两次云手的肘部角度。
上午他妈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的食材，灶台上炖着一大锅老火汤，蒸汽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
她一边剁肉一边哼着港城本地的民谣，调子轻快而温柔。
韦秦州和他爸在院子里贴春联——春联是韦秦州自己写的，上联“龙眼树下春意早”，下联“荔枝枝头岁华新”，字迹端正而有力，跟他平时批改论文时的瘦硬行书略有不同，撇捺间多了一点温情脉脉的弧度。
他爸站在梯子下面给他递胶带，抬头看了半天，说了句：“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计老师教的？”
韦秦州从上往下瞄了他爹一眼，笑着说“您儿媳妇教的。”
这是他十岁以后跟老头子的标准玩笑模式，一提带回家的人就说是“儿媳妇”。
他爸果然照惯例没接这个茬，只把胶带往他手里一塞说“别贫了，贴完这个角赶紧下来帮你妈剥蒜。”
他跨在梯子顶端往院子角落瞥了一眼，计鸢正坐在荔枝树下的藤椅上剥豌豆，腿上放着个小竹筛，听见这句“儿媳妇”时没有抬头，只是把剥好的豌豆往筛子里轻轻一搁。
中午韦家来了一拨亲戚。
大姑、二叔、三舅妈，还有几个韦秦州的表兄弟，客厅里一下子坐满了人。
韦秦州站在茶几旁边，按照港城本地礼数挨个给长辈敬茶。
大姑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说“秦州瘦了，当教授太辛苦，该娶个媳妇照顾你了”；二叔在旁边接腔说“我们家秦州条件这么好，怎么还不找对象”。
韦秦州听的不耐烦，借机脱了身，退回计鸢身边的藤椅旁，把他手边放凉的半杯茶撤走，续上新的。
下午计鸢在客房里看书，韦秦州在楼下陪他妈炸年货。
厨房里油锅滋滋地响，他妈一边翻着锅里的酥肉一边跟他说：“你爸昨晚没怎么睡，腿疼得翻来覆去。”
韦秦州说知道了，等会儿吃完饭我给他按按。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傍晚时分，韦秦州在二楼储藏室替他妈找东西，路过楼梯口时听到楼下客厅里传来他爸的声音——不是对他，是对他妈。
老爷子大概不知道计鸢的客房就在斜对面，窗户还开着条缝，声音压得低，但语气很硬。
他大概是在跟韦秦州的妈妈争执一件老事，提到了当年韦秦州退伍，家里的意思是让他留在港城，他不留。
为了这件事他爸心里堵了好些年，从部队安置表一直说到儿子的就业选择，说“当初就不该让他留在槭城。”
另一句话是——“那个姓计的，说是他师父，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窗外零星响着除夕下午的鞭炮声，把后半句盖了过去。
韦秦州站在楼梯口听见了这句话。
他攥着刚从储藏室里翻出的旧果盘，指节发白，没有马上冲下去。
他走进客房跟计鸢说了今晚吃饭的事，语气很平，眼神却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