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
没有娃娃的哭声,没有娟婶或者阿嬷的动静,连圈里的鸡们叫得都比平时迟。初生的日头从窗外探进来,细长的一条,横在脸上。
我坐起来,先摸到那件白衣服,前襟上还有洗不掉的淡黄印子。我套上衣服,往里头勒了勒松垮的领口。
走到摇篮旁,才发觉娃娃已经醒了。
他没有发出声响,两只手举在半空,手指头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那五根东西到底听不听自己的话。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任由口水流淌,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手心。
我站在那里看娃娃,我的弟弟,赵光。
他翻了个身,去够摇篮边沿上挂着的那块布条。手指碰到布条,拽了一下,布条弹回去,他又拽,拽了三回,乐得"啊"了一声。娟婶的屋里传来动静,她应该是听到娃娃的呼唤,起床了。
我就那样站着,看他一个人玩,直到他终于不耐烦了,嘴一瘪准备哭,我才走过去把他捞起来。他到我怀里哼唧了两下,要哭不哭的泪还挂在他眼睛里,脑袋往我颈窝里拱,拱了好一会儿才安定下来。
我把他递给在灶间热粥的娟婶,"他醒了。"
娟婶接过娃娃,顺手往他嘴里塞了个奶嘴子,"他今天自己醒的?没闹?"
我走到院子洗漱,“我醒的时候他也醒了。”
"那是乖了。"娟婶抱着又哄了两下,娃娃笑出声后就被放回摇篮里去了。
喝粥的时候阿嬷才洗漱好,娟婶把娃娃今早地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她俩轮着逗娃娃,时不时传来笑声。
我喝完粥,拿上书包出了院门。
路上经过秀萍姐家,院门关着。木门板对得严实,这样子门缝里可透不进去光。喜妮大概还在睡,秀萍姐应该下地去了。我没有停步,低头走过去,开始数脚步。
从秀萍姐家门口到榕树底下,五十三步。拐角到田埂边,二百三十四步。我数得认真,右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步子乱了,重新从一数起。一,二,三,四……数到十七,忘了刚才数到哪里了。二百三十四,还是二百三十五?我站在田埂边,看着前面的路,路还是那条路,但数字没了。
没有数字,路变长了。
我继续走,不数了。
学校里各个地方都零零散散站着人,有男生在追打,灰扑扑地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我走进四年级的教室,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把书包挂在桌框边上。
人慢慢多起来。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桌腿拖地的声响、课页翻动的声响、有人"嘿"了一声拍别人后脑勺的声响。我坐在那里,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摊开,又合上。林老师夹着点名册进来了,还夹杂着聊天声。她站到讲台后面,把点名册往桌上一搁,教室才慢慢静下来。
"开学了,"她目光从左扫到右,"先点名。"
她从第一排开始念,声音不紧不慢。念到谁,谁就应一声。
"赵春兰。"
"到。"
声音从嗓子眼里冒出来,我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林老师低头,手里拿着笔勾了勾册子,继续点下一个名。
点完名后,她开始排座位。我原来坐第三排靠窗,现在换到了第四排中间。我有同桌了,是李招娣。
李招娣坐过来时没吭声,我跟着不开口。她的头发剪短了,比耳朵还要短些,发尾分叉毛躁。课桌中间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印,我看出来是上一任同桌在这里划的"三八线",我们俩的胳膊肘都没有越过那条线。
上午过了两节课,课间如果不是尿急上厕所,都不想动。我回了教室,趴在座位上,脸朝着窗户方向。
李招娣坐在我旁边写东西,林梅珍跟她挤在同一张凳子上,她的胳膊肘被挤得越过了“三八线”,我看到后立马开了口:
"你新剪的头发很好看。"
她头也没抬,捋了捋头发,继续写着东西。
林梅珍替她答了,“收头发人在暑假时来她村里,帮剪的。”
“我们很久没在一起玩了。”
“我只是想跟你们说说话而己。”
"你为什么在那一天不直接承认?"李招娣抬起了头,"梅珍她后来都哭了。" "我没有——" "你夸我头发好看,"李招娣打断我,"收头发的人剪得丑死了。你也在骗我,骗子。" 林梅珍在旁边没出声,不看我,拿橡皮擦着桌上的铅笔印。
铃响了。
第三节课后的大课间有二十分钟。李招娣站起来往外教室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了个东西,我看见她朝沙坑边走去,起身悄悄跟在后头。
林梅珍蹲着,正拿根树枝画画。李招娣走过去,递给她什么东西,林梅珍接了,低头看了一眼,笑起来。我站得有段距离,躲在树后。那笑声很清,远远地传过来,比操场上的嘈杂声清晰得多。
骗子吗……我觉得自己更像小偷。
梅珍笑起来后仰着头,马尾辫甩到脑后。她没看见藏起来的我,或者己经看见了,她们正在笑闹,没空理我吧。
我往前走了两步,打算走过去。要说什么呢?把话说开?怎样说开?脚停住了,站了一会儿。算了。我转身走回教室。
下午的课过得慢。我等老师擦了黑板再跟着抄下一行。我侧眼看过去,身旁的李招娣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描。
放学的时候她们背上书包走了,书包往上颠了颠,就当作跟我说再见吧。我收拾得慢,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一个人走回家。
我换了条路走,多绕一段,能少碰见几个人。路边有户人家在烧稻草,青烟扭着腰升上去,味道呛进鼻子里。我把衣领往上扯了扯,捂好后加快步子。
院门开着。
我走进去,娟婶坐在凳子上给娃娃喂粥,勺子送到嘴边,娃娃偏头躲,趁着张嘴追进去,粥汁顺着下巴流到围兜上。
"回来了?"娟婶头也没抬。
我应了声后回屋放好书包,站在旁边看。娃娃嘴里刚含住一口粥,含了半天不咽,腮帮子鼓起来,眼睛四处看。
娟婶拿勺子轻敲他嘴巴,"咽下去。"他咽了下去,又张开嘴等下一口。
他没看我。
从进院子里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朝我看。好像我只不过是一阵路过的风,一棵长错地方的野草,不值得他把眼珠子转过来,不值得他看向我。
我吃完晚饭后转身回屋。
摊开新买的作文本,旧的那本放抽屉了。纸页被风吹得翘起来,我压了一支铅笔才没翻过去。上面空空荡荡,只有第一行写了日期。
我一只手压着纸,另一只手拿起笔。 "开学第一天",我加上句号,停住了。
写什么?今天发生了什么?
早上醒来娃娃没哭。走了多少步,忘了。有了同桌,是招娣,她说我是骗子。我夸错了。
我是小偷。
我看着“开学第一天”那五个字,字迹有点歪,"天"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拉出条小尾巴。我用橡皮擦掉重写,怎么写都是歪的。笔尖在纸上停着,铅笔压出一个小圆点。我把笔搁在桌上,揉了揉胸口。
还是胀,比胸口更深的地方,林梅珍擦铅笔印的时候,胀。李招娣说"骗子"的时候,胀。现在,胀。我不知道哪个胀是哪个,它们叠在一起,分不清。
我不再捂了。之前胸口发胀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按上去,现在不这样做了。手放在桌上,放在膝盖上,放在作文本旁边,就是不放胸口。
院子里传来娃娃的声音,"啊啊"地叫,叫一声停一下,娟婶应了他一句,他又叫了一声,然后笑了。那笑声很透,远远地打破安静,传进耳里。
我拿起笔,在"开学第一天"下面写了一行字,擦掉。重新写了一行,又擦掉了。纸被擦薄,留下了黑黢黢的橡皮屑,我把它们搓长。
最后什么也没写成。
合上本子,等明天再写吧,或者后天,哪天想好了再写也不迟。
窗外的天暗下来,今天快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