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去了411。天刚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灰白色的。他坐在306的床上,手里拿着那本从图书馆借了一直没还的书,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看着那页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亮亮的,刺眼。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绿绿的,亮亮的。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很轻,鞋底磨在地面上,沙沙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到411门口,门没有关,开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沈昀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从图书馆借的书,书翻到了一半。沈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有翻过去。他们看见程川,都把书放下了。沈晚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红眼睛看着他。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睡不着。”
沈晚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她的红眼睛在晨光里是浅红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榴籽。她的嘴角带着笑,很小,但很亮。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要走了?”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小,但很亮。
“嗯。”程川说。“九月。还有两个月。”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还有两个月。”沈晚说。程川看着她的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沈昀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去了大学,要好好吃饭。”
“嗯。”
“不要不睡觉。”
“嗯。”
“不要不吃饭。”
“嗯。”
沈昀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伸出手,把程川的肩膀拍了拍,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程川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沈昀。”程川说。
“嗯。”
“你也是。”
沈昀看着他,眼泪也流下来了。不是很多,就那么一点点,在眼眶里转着。沈晚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红眼睛里有光。她伸出手,把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程川哥。哥。”沈晚说。
“嗯。”
“你们别哭了。又不是见不到了。”
程川看着她,嘴角弯了。“嗯。”程川说。沈昀看着他,嘴角也弯了。
下午,程川去了面包店。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黄色的招牌,上面画着一个卡通面包,笑得很开心。他看了几秒,然后推开了门。风铃响了一下,叮叮当当的。周姐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正在装面包。她看见程川,嘴角弯了,酒窝很深,像两个小坑。
“程川。”周姐说。
“嗯。”
“你来了?”
“嗯。”
“今天不是休息吗?”
“来看看。”
周姐看着他,嘴角弯了。她把纸袋放在柜台上,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桂花糕,递给程川。
“吃。”周姐说。“甜的。”
程川看着那块桂花糕,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得他舌头疼。桂花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带一点点苦。他嚼了很久,久到那口桂花糕都快被嚼烂了,他才咽下去。
“好吃吗?”周姐问。
“嗯。”
“甜吗?”
“有一点。”
周姐看着他,嘴角弯了。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拉着程川的手,走到后厨。小林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袋面粉,正在往架子上搬。面粉很重,他的脸涨得通红,像一只煮熟的虾。雀斑在红脸上更明显了,一颗一颗的,像撒上去的芝麻。他看见程川,把面粉放下,喘了口气。
“程川。”小林说。
“嗯。”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小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面粉飞起来,白白的,像雪花。他走到程川面前,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秃。他的手心是热的,程川的手是凉的。热和凉贴在一起。
“程川。”小林说。
“嗯。”
“你去了大学,不要忘了我。”
程川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不会忘的。”程川说。小林看着他,嘴角弯了,虎牙露出来了,尖尖的,白白的。
“那就好。”小林说。
晚上,程川回了306。他坐在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那些东西。沈晚的橘子皮,干了,硬硬的,黄黄的,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琥珀。林逸的信,两封,一封白的,一封蓝边的。录取通知书,牛皮纸信封,边角有点皱了。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床上,排成一排。橘子皮,信,信,录取通知书。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收好,放回枕头下面。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跳还在,很稳,很慢。
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路灯亮着,黄黄的,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黄黄的。他盯着那根金色的线,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想去摸那根线,但够不到。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心口上。
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