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水脸色白得很快。
“你胡说什么?”
闻人烬看着他,没笑,也没逼近,只把话说得很平:“我没胡说。北烟尾口那边换哨时,提过一句旧筛房出来的内勤口信。口信里问的就是你。”
“问我什么?”
“问你还记不记得灰账车第三次回签。”
周四水嘴唇动了一下,半天没出声。
燕沉舟把这反应看在眼里,没立刻逼问,只把步子放慢了半寸。
“你知道这事。”他说。
周四水垂下眼,手指在袖口里攥紧,半晌才道:“我没想瞒。”
“只是没到要说的时候。”
灰雀先皱眉:“那你现在说。”
周四水抬头看了眼闻人烬,又看了眼沈砚秋,像是先在心里掂了几遍,才慢慢开口。
“我不是司炉院正编的人。”
“我以前在北道下口做过抄签。”
“灰账车、旧续签、回号纸,都是我手上过过一遍的。”
这话一出,横室里安静了一下。
抄签的人,最知道哪张纸该被看见,哪张纸该被压住。
也最容易在一笔里藏人。
燕沉舟没有立刻发火,只问:“你什么时候进的院?”
“沈姑娘进来前后不久。”周四水低声道,“那时候北库和司炉院都在换口,我被塞进来做底线,名义上是看槽,实际上是抄纸。”
“后来我发现,抄下来的东西里有一张回号纸,纸背上常年被人故意压一层灰。”
“我就知道,这些纸不是给上头看热闹的,是拿来引人往里走的。”
沈砚秋看着他,神色沉静:“所以你一直在等时机?”
周四水摇头。
“我是在等一个能把纸背翻出来的人。”
“我自己不敢翻。”
“翻了,就轮到我上纸。”
这话说得直白,反倒比绕弯更像真话。
灰雀听完,冷冷哼了一声:“你倒会挑活路。”
周四水没接这句,只是把手慢慢伸到怀里,摸出一截折得极薄的黑边。
那黑边上还沾着一点灰白盐痕,边缘被火烤过,弯得发脆。
“这是我刚才藏下来的。”
“尾尾那张纸背上,原本还有一道被压住的记位。”
“我怕在北烟口翻不开,就先扣下来了。”
燕沉舟接过那截黑边,指尖一触,便觉出纸角底下有极轻的起伏。
像确实压着别的字。
他找了个避风的铁槽口,把黑边平放进去,用断命针的针尾一点点挑灰。
灰落下去,底下果然露出半个被压住的名。
不是周四水。
也不是独眼老杂役。
而是一个极短的“唐”字。
后头的字被断了一半,只剩一点横折,像被人故意拿钉子戳断。
“唐什么?”灰雀问。
周四水盯着那半个字,喉结滚了一下:“唐九。”
“北道旧抄签里,有个叫唐九的,专管筛井口和白烟口的续签。”
“我跟他学过三个月。”
“后来他失了名,我以为他死了。”
闻人烬忽然开口:“你认得他笔路?”
周四水点头:“认得。”
“这半个唐字,和他写的一样。”
燕沉舟把那截黑边按住,心里却更沉了一分。
这不是简单的旧名。
是有人故意留下,又故意压断的一笔。
说明井底那张旧续签,真不是单纯的尸纸。
它在等人认。
而且认的人,极可能就是当年抄过它的人。
“唐九现在在哪?”沈砚秋问。
周四水摇头:“不清楚。”
“但他若还活着,北烟尾口那边一定会找他。”
“因为他最懂筛井旧钉怎么起纸。”
燕沉舟抬起头:“你刚才说第三次回签。”
“对。”周四水道,“独眼老杂役提到过,筛井口里原先压着三次回签。第一回是认人,第二回是认路,第三回才认名。”
“现在尾尾这张纸已经出来了,说明第三回快到了。”
“如果我们不把旧钉撬开,井底那半张旧续签会先被水吞掉。”
灰雀听得直皱眉:“那不还是要下去?”
闻人烬把袖口往上拽了一点,露出手腕上被锁气勒出的青痕。
“下。”
“但得换人。”
他说着看向燕沉舟。
“你不能回头。”
“北烟尾口现在认得的是我。”
“我再去一次,能把旧钉口撑住半刻。”
“你们趁那半刻,把纸背翻出来。”
燕沉舟没马上答。
他看着闻人烬那副明明快撑不住却还要往前顶的样子,半晌才道:“你这口气,还顶得住吗?”
闻人烬抬了抬眼。
“顶不住也得顶。”
“我若这时候退了,北烟尾口那边就会直接把周四水当回签人。”
周四水脸色又白了一层。
燕沉舟知道,这不是吓唬。
今夜这张纸,已经把人名牵出来了。
躲不掉。
他把黑边收起,低声道:“那就分一次。”
“闻人烬去旧火槽北口,周四水带路去认纸背,灰雀留在外沿看风。”
“沈砚秋跟我下半层。”
“我去看旧钉。”
众人一静。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没拦,只轻轻点头。
“我跟你。”
周四水却没有立刻动。
他盯着那半个“唐”字,像被旧灰里埋了多年的什么东西重新顶了一下,眼底又慌又僵。
灰雀看不过去,低声骂了一句:“都到这步了,你还要发愣?”
周四水像是这才回神,猛地用掌根搓了把脸。
“不是愣。”
“是我忽然想起来,唐九写纸时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燕沉舟问。
“他不爱把名字写在正中。”周四水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比了比,“凡是要留给后面人认的名,他总爱往左偏半寸,再在右边空出一小块死位。那块死位表面没字,实则最容易被后来的人借手补笔。”
沈砚秋听到这里,眸光一动。
“所以你刚才看到的,不只是半个‘唐’,还有被人故意补断的右边空位。”
周四水点头,声音越来越沉。
“若真是唐九留下的纸,那后头压断它的人,必然懂他的习惯。”
灰雀冷声道:“也就是说,不是外行乱戳,是自己人动的手。”
闻人烬靠着墙嗤了一声:“北烟口这种地方,自己人下手从来比外人更准。”
燕沉舟没有顺着感慨,只把那截黑边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纸边薄,边角却很韧。
这不是刚断的。
而是长期被火、灰和手指反复捻过,捻到只剩这一点还能藏字的筋。
“周四水。”他忽然开口,“若唐九真活着,你敢不敢认?”
周四水抬头,眼里那点逃避像被这句话逼得再退无路。
“敢。”
“可若来的不是唐九,是替他续名的人呢?”
“那也认。”周四水咬牙道,“我欠的是那一横,不是某个人。”
这句倒让沈砚秋多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这人胆子不大,平日说话也绕,可这种把自己往旧账里送的话,不像装的。
闻人烬却还是冷着脸:“说得好听,别到时一见旧手就软腿。”
周四水难得顶了回去:“我若真只会软腿,先前你那口回号纸也带不回这里。”
横室里短短一呛,反倒把所有人心里的惴惴压成了更清楚的一条线。
不是等。
是认。
认那张纸,认那一横,也认到底是谁在旧火槽和北烟尾口之间埋着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