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避过沿途仙门重重岗哨,躲过魔界四处游走的斥候暗探,秋桑循着天地间微弱风迹,辗转奔波千里之遥,历经风尘艰险,终是踏入了传说中的昆仑仙山地界。
昆仑神山常年被万顷云海缭绕包裹,亘古精纯仙气日夜不散,连绵奇峰隐于翻涌雾涛深处,若隐若现。苍松灵木覆满万丈山崖与清幽溪谷,一草一木皆沾仙灵之气。整座仙山自带着清圣凛然、隔绝三界尘嚣的磅礴气韵,法度森严,半点不容邪魔浊气沾染侵蚀。踏入此间,便觉心神澄澈,凡俗杂念尽数被涤荡一空。
秋桑孤身立在巍峨山脚下,缓缓敛去周身萦绕不散的暗色烟霭,褪去一路隐匿行迹的魔形伪装,恢复了原本的女子本相。一身素净衣袍早已被千里路途的风尘染得暗沉失色,边角沾着尘土与薄霜,鬓发微乱,略显狼狈。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深切牵挂与孤注一掷的执拗。
她将周身凌厉暴戾的魔息尽数强行敛藏入骨,压至丹田深处,不露半分外泄破绽。远远望去,她只像个独行千里、风尘仆仆的寻常女仙,满身皆是跋山涉水的孤绝与掩不住的疲惫。
秋桑对此地熟门熟路,循着脑海深处尘封多年的旧时记忆,脚步不停,直奔肖慕云往日常年清修静养、避世独居的崖边仙居而去。
一路行至庭院门前,只见原木栅院门虚掩轻敞,并未落锁。庭中青石地面落了薄薄一层轻尘,久无人迹清扫。院中小筑冷寂无声,石案石凳寒凉无温,全无半点温茶落座的痕迹。檐下风铃静静垂挂,无风无响,四下空旷寂然,寻不到半分人间烟火与人气,处处都透着久无人居的清冷空荡。
秋桑心头骤然一沉,一股不祥的慌乱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脚步匆匆,快步推门而入。
她缓步走遍寝舍、静室、书斋、后庭崖畔每一处熟悉角落,目之所及,处处冷清空荡。窗棂桌案蒙着薄尘,床榻席垫空置已久,无半分温热气息。里里外外寻遍始终,不见肖慕云半分身影,就连一缕属于他独有的温润清和仙力余韵,也无从捕捉分毫。
她静静立在空寂无人的庭院中央,周遭冷风穿庭而过,更添萧瑟。指尖不自觉紧紧攥起,指节泛出青白。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慌乱、无措茫然与深切刺骨的绝望,沉沉压在胸口,闷得她几乎透不过气。
“不必在此徒劳找寻。”
一道清和悠远、载满万古岁月沉淀的仙音,自身后缭绕云影岚气之中缓缓漫来。语调温润平淡,不怒自威,自带洞彻世事、俯瞰尘缘的沉静威压,一字一句,清晰落进秋桑耳中。
秋桑闻声猛然回身,瞬间压下满身心绪纷乱,抬眸循声望去。
只见太北仙君静立在缥缈缭绕的云雾之间,须发皓白如雪,眉目温润慈和。一身素色云纹广袖仙袍,身姿飘逸出尘,气度超然温润,兼具上古仙君悲悯苍生的胸襟与庄重威仪。周身仙气淡淡流转,不染半分尘俗。
纵然她身为魔族叛众,一生行事乖戾不羁,从不将三界仙尊放在眼中,此刻身处昆仑清圣之地,面对这位德高望重的上古仙君,也下意识收敛一身戾气与周身锋芒。她垂首躬身,礼数周全,心底怀着由衷的敬重,不敢有半分轻慢放肆。
太北仙君眸光沉静淡然,淡淡落于她身上。那双看透万古沧桑的眼眸,似能穿透皮囊表象,直抵人心最深处,将她缠绕不散、根深蒂固、入魔难渡的情执妄念,看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缓郑重,句句皆是肺腑良言,悉心劝诫:
“你深陷红尘情执,沉沦执念难以自拔,一意孤行踏遍歧途,为一己心意不择手段,早已偏离正路,越行越远。再这般固执沉沦下去,终究只会被心魔反噬自身,日积月累,罪孽缠身,难逃万劫不复、神魂俱灭的凄惨下场。”
他眸光微凝,语气愈发恳切悲悯,带着渡化世人的慈悲,细细提点:
“你半生浮沉三界,被情爱执念牵扯不休,双手早已沾满鲜血,身负满身罪孽。肖慕云天性心性纯善澄澈,本可安守昆仑仙途,一世坦荡安稳,无灾无难。你切莫因自己一己私念,强行将他拖入仙魔纷争的无尽漩涡,无端毁了他一生修行与安稳前程。”
秋桑垂首静静聆听,一言不发,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僵紧。心底心绪翻涌难平,愧疚、挣扎、动摇交织缠绕,可翻涌不休的情绪里,更多的是覆水难收的偏执与无路可退的孤绝。
漫长沉默片刻后,她缓缓抬眸。眼底先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涩然、深埋心底的愧疚与片刻挣扎,可转瞬之间,便被覆水难收的苍凉、无路可退的孤绝与深入骨髓的偏执彻底淹没。神色骤然冷硬,再无半分动摇软化的余地。
“仙君慈悲提点,句句皆是肺腑良言,秋桑心中感念,尽数铭记。”
她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千里奔波的风尘疲惫,更藏着一往无前、无路可退的孤绝苍凉:“只是事到如今,我早已身陷局中,步步皆错,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也绝不肯回头。”
她缓缓抬眼,望向远方天际连绵翻涌的昆仑万顷云海,眸色骤然覆上一层冷冽刺骨的决绝,执念深种,入骨难消,一字一句,皆是赤诚心声:
“我半生沉浮三界,颠沛流离,所有取舍,所有罪孽,所有不择手段,皆是为一人而起。他便是我此生唯一的执念,亦是我漂泊一生,唯一的归处。若是失了他,这三界四海、红尘万丈,于我而言,再无半分留恋意义。”
“为了他,我甘愿舍弃毕生修为,舍弃肉身安稳,舍弃三界所有。即便赔上自身性命,落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也心甘情愿,毫无悔意。”
话音落定,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紧绷泛白。眼底偏执与狠戾交织缠绕,字字刺骨决绝,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便是要强行牵连,赔上我慕云的仙途乃至性命,我也绝不会就此回头半步。此生执念已定,入心入骨,任凭谁来劝,任凭何种后果,都万难更改。”
太北仙君静静望着她深陷情执、心魔难渡、听不进半句良言的模样,眸中掠过深深的惋惜与无力回天的怅然。
他终究只是轻轻摇头,一声悠长轻叹散入山间清风之中,再不多言半句劝诫。默然立在云影岚气之间,不再阻拦,任由她沉陷自己选定的宿命与无尽执念之中,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