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觉得很不舒服。
我的后脑勺撞在一块铁上,我睁开眼,光很刺眼。
咚。咚。咚。
铁轨的声音,我不觉得陌生。
我撑起身体,手掌按在粗粝的木板上,沾着干泥和深褐色的污渍。指节上的茧,指甲缝里的黑垢,皮肤上的细碎疤痕——我从未见过这双手。
我握紧拳头,展开。
“你怎么了?”
左边的声音。柏林口音,“ich”念成“ick”。
弗里茨·鲍曼,头发乱糟糟的,平时喜欢摆弄点小玩意,我不该认识他,但我认识。他旁边放着一把枪。
毛瑟98k,老时代的,我应该是在二战 。
我拿起这把枪,
迟疑。一秒。然后拇指压下卡榫,推,抽出枪机。动作顺畅得像重复过上千次。确实重复过——训练场两百次,战壕里无数次。枪膛里是干燥的硝烟味。战场上的记忆回涌上来。胃猛地缩了一下。酸液涌上来,我忍住了。身体只是轻微反应——这具身体习惯了。
“汉斯?”弗里茨向前倾着身子盯着我,“你发烧了?”
“做梦。”我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比我想的更低、更粗。不是我的声音。
“什么梦?”
我翻了翻记忆。
施万多夫的面包房,凌晨揉面的声音,格蕾琴的吻,父亲的手落在肩膀的温度。椴树花落在肩上的触感。安娜嘴唇上的面粉。
那些记忆是我的,又不是我的——从乌曼到哈尔科夫,直到八月记忆断开。
“你刚才说梦话。”弗里茨皱眉,“不是德语。”
我转头看库尔特。他坐在角落里,念珠缠在手腕上,正盯着我看。
他点了点头。“不是俄语,也不是波兰语。”他说,“音节很短,很快……像东方语言。”
我得说点什么,我又不知道说什么。
但我没有解释的东西。法语?不可能。俄语?被排除了。其他语言?没有来源。
“不知道。”我说,“醒了就不记得了。”
这是我所能说的。
弗里茨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库尔特没说话,但他低下头,继续数他的念珠——加快了盘珠的速度。
瓦尔特在车厢另一头睡觉,他翻了一个身。但我知道他没睡着。他听见了全部。但他不问。
车厢安静下来。只有铁轨声。咚。咚。咚。
我靠着车厢壁坐下,把枪机推回去,咔哒一声。金属的撞击声在车厢里轻轻弹了一下,然后被铁轨的节奏吞没。我不知道这列火车要开到哪里去——但我知道怎么装填那支枪,我的肩膀知道抵紧枪托的位置,火车震着我的脊椎。
我闭上眼。试着在脑子里整理那些碎片。
布格河。乌曼。基辅。这些地名从暗处浮上来,有气味和温度。河水灌进靴子里的重量。喀秋莎火箭弹划过夜空时的声音,是气压的变化,是空气被撕裂之前的一瞬间胸腔感受到的压迫。我在某个地方读到过这些战役,但我记住它们的方式是脸颊感觉到热浪,是手背上有被火药残渣烫出的斑点。
前方是斯大林格勒吗?
刚打完哈尔科夫战役?
我把那截记忆叠好,压回大脑深处。
弗里茨把那几段铜线收进背包,拍了拍手上的灰。
“快到斯大林格勒了。”他说。
没人说话,只有沉默回应他。
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的闷响。咚。咚。咚。
我闭上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枪托磨旧的纹路,一下、一下,跟着铁轨的节律。
活下去,以汉斯的身份。
咚。咚。咚。
钢轨以东,以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