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我推开一道缝,八月的热风灌进车厢,卷着柴油燃烧后的臭味和草原上干草的腥气。我侧身挤出门,反手把门拉上。铁皮被烈日烤得发烫。
我手臂撑在栏杆上面,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向日葵田。花盘沉甸甸地垂着,早已不是盛夏那种刺眼的金黄,边缘泛着枯褐,像是被烈日烤过。夕阳西沉,整片原野被镀上一层铁锈红。铁轨沿着向日葵田的边际延伸,远方的地平线上,那一点灰蒙蒙的轮廓之外,就是斯大林格勒。
我想起了之前深夜老是熬夜,胸口发闷,眼睛痛和头发昏。
但现在,那些感觉没有了。
脚步声从过道传来。沉稳,缓慢。我转头,霍夫曼少尉逆着夕阳走来,颧骨比一年前更突出,眼窝深陷,但腰背还是直的。他摘下帽子,扇了扇风。鬓角已经灰白了。
“穆勒。”
我迟疑了一下,我的名字是汉斯·穆勒。
“少尉。”
他从内袋掏出地图,拇指按在一处坐标上。“都醒了?”
“大半醒着。”
“鲍曼还是闲不住?”
“在摆弄铜线。”
他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意,只是老兵之间那种了然的倦怠。收起地图,靠在栏杆上,半边脸浸在夕阳里。
他停顿了一下。
“穆勒,你识字。”
我微微点头。
"斯大林格勒不是乌曼。不是基辅。"
他停了一下。
"他们会把每一栋楼都改成炮楼。每一条街都改成工事。"
"明白。"
“这一场仗会是决定性的。”
“每一场血战,上面都会说是决定性的。”
瓦尔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车厢,靠在门边,嚼着烟叶。“1914年如此,凡尔登、索姆河皆是如此。”他把烟渣吐在风里,“到头来,流血的永远是前线步兵。”
霍夫曼没有说话。他重新戴上帽子,帽檐压低。“第二件事。”他转向我,“从即刻起,由你接任代理班长。前任班长斑疹伤寒后送,暂时回不来。”
“明白。”
“你手下三个人。鲍曼悍勇,但怕重炮。科瓦尔斯基年纪小,冲锋时跟得太紧。克劳泽膝盖有旧伤,高强度机动会拖慢节奏——关键时刻,你替他兜底。”
瓦尔特嗤了一声,算是默认。
“你怕什么?”霍夫曼直视我的眼睛。
怕什么?也许是怕死,也许是怕再也见不到身边的人。
“我不知道。”
“我怕我身边的人死。”
霍夫曼看着我。夕阳把他眼角的沟壑拉得很深。他点了点头。“那就拼尽全力,别让他们死。”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穆勒。基辅外围你提的机枪射界问题,营部核验过——你的判断完全成立。往后有想法,直接上报。别闷在心里。”
我记住了。
脚步声沿着过道远去,被风吞掉。
瓦尔特吐掉最后一口烟渣。“他话说得好听。说白了,就是让你把三个同伴的命攥在手里。他管好指挥的事,我们管好步兵的命。霍夫曼这种人,话越少的时候,托付的东西越重。”他弯腰推门,回了车厢。
我站在栏杆边,又看了一会儿那片向日葵。花盘垂着,籽粒饱满,边缘枯褐。它们在等收割,但收割的人已经不在了。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腥味和远处隐约的硝烟气息。我拉开车门,走回车厢。
库尔特蜷在角落睡着了,念珠从腕上滑落两颗,垂在军毯边缘。弗里茨侧身躺着,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右手搭在步枪上,即使在睡梦中也握着枪。我挨着他们坐下,打开汉斯的背包。
翻出那双磨旧的厚袜、油纸包着的黑面包、备用弹夹。最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施万多夫的面包店门口,一个女人系着围裙,抬手挡着太阳,眉眼温和。照片上的女人我素未谋面,眼睛却莫名发酸。
照片下面是一封没写完的信。纸已经皱了,只有两行字:格蕾琴,抱歉,巧克力还没找到,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看着结尾空白,发了会呆儿。
我翻找着汉斯的记忆,汉斯·穆勒的名字怎么写。
我把信折好,压回背包最底层。指尖碰到一个灰色粗布小袋——里面装着几颗木头念珠。顿涅茨河畔,库尔特亲手扯断的念珠串,分给每人几颗。我一直带着。我把布袋拢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布是温的——是贴着身体久了慢慢焐出来的温度。
顿涅茨河的雪、基辅的黑土、乌曼的风……
历史的线索像影子一样在脑中重叠。
我记下这些,又划掉不重要的。
我的脑子一块一块地拼着。
火车向东,
向日葵在向后退,
天越来越黑,
斯大林格勒,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