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舟歪歪斜斜地划过天际,像一只被猎人射中翅膀的翠鸟,在暮色中拼命扑腾。
陆明趴在舟身中央,口鼻不断溢出鲜血,染红了翠绿色的舟面。
他双手死死按在舟首的控制法阵上,灵力如同干涸河床里最后的泥浆,一点一点被榨出来,注入法器之中。
"咳咳……"
一口带着碎末的淤血喷出,落在舟身上,被迎面的风吹散成血雾。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影,苍莽山脉的轮廓在他视野里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酒看到的世界。
"呦……"
呦呦趴在他肩头,小小的鹿角抵着他的太阳穴,温热的星辉灵力如涓涓细流,不断注入他那千疮百孔的经脉。
灵力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它始终没有断。
就像黑暗中那根细细的线,吊着他的命,也吊着他的意志。
陆明咬紧牙关,口腔里满是铁锈味,舌头都麻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至少不能现在倒。
赵山河那老东西被山崩拦了一下,但以金丹修士的本事,最多耽搁半盏茶的功夫。
影妖虽然被他重创,但那种阴邪之物最擅长隐匿和逃窜,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他必须飞得更远,远到让他们找不到。
苍莽山脉,是唯一的生路。
这片横亘大陆北方的古老山脉,据说深处有上古遗迹、有凶兽巢穴、有天地灵脉,但同样也有无数的危险和未知。
陆氏宗族的悬赏令上专门标注过——苍莽山脉深处,非化神以上修士不可轻入。
他一个筑基初期的菜鸡,带着一头刚出生不久的幼兽,闯进这种地方,怎么看都像是送人头。
但身后是金丹追兵,体内是驳杂灵力,前路是未知凶险——反正都是死,不如选个死法看起来比较帅的。
"扑通——"
青叶舟猛地一震,剧烈颠簸,像是撞上了什么。
陆明整个人被颠得弹起半尺,又被重力狠狠砸回舟身,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差点直接晕过去。
降落了。
不是平稳降落,而是栽下去的。
他趴在一堆腐烂的落叶上,脸颊贴着潮湿的泥土,鼻腔里充斥着腐殖质和野兽粪便的气味——酸臭、腥膻、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刺鼻。
青叶舟的灵光彻底熄灭,翠绿的舟身缩小成巴掌大小,落在他手边,表面布满裂纹,灵气全无,显然已经报废了。
一件中品飞行法器,就这么废了。
陆明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想骂娘,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嗬嗬"声。
呦呦从他肩头跳下来,小蹄子踩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又拱了拱他的手,幽蓝的瞳孔里满是焦急和担忧。
陆明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一片昏暗的林影。
他挣扎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再动动脚趾,也能动。
头能转,脖子能扭,虽然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但至少四肢还在,零件齐全。
好,还活着。
活着就是胜利。
他侧过头,打量四周——这是一片密林边缘,古木参天,藤蔓交织,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和苔藓,空气潮湿阴冷,光线昏暗,不远处隐约可见苍莽山脉那黑压压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天地之间。
视线再往下,他看到几米外有一处塌陷的土坑,坑壁上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不大,堪堪容一人蜷缩进入,洞口被乱石和杂草半掩着,若非近在咫尺,根本注意不到。
兽穴。
还是被废弃的那种,洞口没有兽爪痕迹,没有粪便气味,空气中也没有野兽的腥膻。
运气不错。
陆明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支起身体,每动一下,经脉都传来撕裂般的刺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向那处兽穴爬去。
手指扣进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腐叶和碎石。
膝盖跪在地上,磨破了裤腿,皮肉与粗糙的地面摩擦,火辣辣的痛。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呦呦急得绕着他团团转,想要帮忙,但它的体型太小,力量太弱,只能用鹿角抵着他的后背,尽可能给他一点支撑。
短短几米的距离,陆明爬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当他终于挪到兽穴洞口时,整个人已经虚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挤进洞穴。
洞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地面铺着干燥的枯草和碎骨,空气流通却不明显,勉强算得上隐蔽。
够了。
足够他苟一苟了。
陆明趴在洞穴最深处,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浪一浪地往后撤,黑暗从视野边缘开始蔓延,逐渐吞噬了所有光亮。
"呦呦……守着……"
他从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眼前一黑。
世界消失了。
这是陆明意识回归时的第一个感受。
不是某一处痛,而是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甲,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都在疯狂地叫嚣着疼痛。
像是有人把他拆成零件,又胡乱拼回去,还少拧了几颗螺丝。
他闷哼一声,艰难地睁开眼。
视野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洞穴里一片昏暗,只有洞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不是白天的光,而是月光,带着清冷的银色,洒落在洞口的碎石上。
天黑了。
他昏了多久?
陆明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但酸软无力,像是灌了铅。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洞穴顶部那粗糙的岩壁。
一声低低的鹿鸣从身侧传来。
陆明侧过头,看到呦呦趴在他身边,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鹿角上的星辉已经完全熄灭,显然灵力也耗尽了。
但那双幽蓝的瞳孔依旧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见他醒来,瞳孔里明显闪过一丝欣喜。
它凑过来,用温热的脸颊轻轻蹭了蹭陆明的手背,发出"呦呦"的低鸣,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确认他真的还活着。
陆明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抬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辛苦了,小家伙。"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呦呦歪了歪头,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是在说"不辛苦"。
陆明躺了片刻,等呼吸平稳了些,才开始检查自身状况。
内视己身,惨不忍睹。
经脉上那些细密的裂纹不但没有愈合,反而因为连续强行催动灵力,扩散得更广了,从原本的几条主脉蔓延到了大部分支脉,像是蛛网一般爬满了整个经脉系统。
丹田依旧空空如也,干涸得如同荒漠。
原本那缕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灵力气息,现在已经彻底消失了——不是用尽,而是被驳杂的杂质污染,化为了无用的废渣。
唯一还算完好的,是丹田最深处那丝蛰伏的剑元,依旧安静地沉睡着,不受外界影响。
但问题是,他现在根本调动不了它。
身体就像一台彻底报废的机器,零件还在,但发动机烧了,油箱空了,连钥匙都找不到了。
"真是……够惨的。"陆明苦笑一声,自嘲道。
但至少,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他费力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最后两粒疗伤丹——暗红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品阶不高,但聊胜于无。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然后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配合着呦呦之前注入的那一丝残余星辉灵力,那些细密的裂纹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撕裂般的疼痛也稍稍缓解。
陆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
他闭上眼,养了片刻神,然后缓缓唤出【万物图鉴】。
面板在脑海中浮现,但光芒依旧暗淡,像是老旧的灯泡,忽明忽暗,偶尔闪烁几下。
但比起之前那副随时要崩溃的模样,已经好了不少。
陆明扫了一眼面板,目光落在下方新出现的一行提示上——
【检测到宿主灵力驳杂度过高,建议进行灵力提纯】
【灵力提纯可解锁更高阶编辑权限,并提升词条组合成功率】
【以下为可能有助于灵力提纯的天材地宝预览:】
【玄冰髓——产地:极北寒渊、苍莽山脉深处】
【九转清灵果——产地:上古药园遗迹、苍莽山脉深处】
【天火淬灵液——产地:地火岩浆层、苍莽山脉深处】
【……】
陆明盯着那几行字,眉头微挑。
苍莽山脉深处。
三种天材地宝,两种标注着"苍莽山脉深处"。
巧合?
还是……命中注定?
他收回目光,望向洞穴外。
月光如水,洒落在密林深处,将那些古木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
更远处,苍莽山脉的黑影横亘在天际线上,如同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安静地蛰伏着,等待着什么。
山脉深处,有他需要的东西。
但同样,也有未知的危险。
身后,赵山河和影妖不会善罢甘休。
体内,驳杂的灵力亟待提纯。
前路,是未知的凶险与可能的机遇。
三条路,每一条都不好走。
陆明收回视线,摸了摸呦呦的脑袋,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看来,没法再苟下去了。"
呦呦歪了歪头,幽蓝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似乎在询问。
陆明没有解释,只是闭上了眼。
丹药的药力还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他开始引导这些微弱的药力,一点一点地冲刷那些驳杂的杂质。
很慢。
慢到几乎感觉不到进展。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洞穴外,夜风呼啸,林海起伏,远处隐约传来野兽的嚎叫,苍凉而悠长。
洞穴内,一人一兽相对而卧,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陆明的意识逐渐模糊,但这一次,他没有抵抗。
他太累了。
身体需要休息,经脉需要修复,灵力需要恢复。
他需要时间。
让药力发挥作用,让身体自我修复,让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养精蓄锐,等待下一次醒来。
月光从洞口洒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也照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那里面,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写着"悬赏"二字的纸条。
他没有扔。
他要留着它。
总有一天,他会带着这张纸条,回去找那些人算账。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先活下去。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洞穴外,月落星沉,天光渐明,又渐渐暗下。
一日一夜。
陆明始终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