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意识终于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重新漫回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时,陆明首先感觉到的,是坚硬的石头硌着后背的触感。
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混沌的思绪稍稍清明。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一片柔软的毛发,暖融融的。
耳边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幼兽的温热气息。
是呦呦。
它一直守着。
陆明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洞穴里依旧昏暗,但比他昏迷前似乎亮堂了些,从洞口石缝透进来的光不再是冰冷的月色,而是带着点灰蒙蒙的、属于白昼的色调。
他昏了多久?
他尝试调动内视,状态比预想的最坏情况好上一丝。
经脉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没有继续扩大,边缘处甚至隐隐有了一层极淡的、新愈合的光泽,虽然脆弱,却总算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丹田依旧空空荡荡,像一口干涸的古井,但仔细感知,在那堆灰败的、失去活性的驳杂灵力废渣之下,似乎有几缕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精纯气息正在缓慢滋生。
三成。
他大致估算了一下,体内灵力恢复了约莫三成左右,但其中大部分依旧掺杂着爆炸和强行施法带来的杂质,能够直接调动使用的,恐怕连一成都不到。
这感觉就像一个身负重伤的剑客,找回了断裂的佩剑,却发现剑刃上全是豁口和锈迹,勉强能握,却砍不动任何硬物。
够了,至少能动,能思考,能再挣扎一下。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牵扯到内伤,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趴在他腿上的呦呦立刻惊醒,抬起头,幽蓝的瞳孔里先是闪过一丝警惕,看清是他后,瞬间被欣喜取代,发出一声轻快的“呦~”,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臂。
陆明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触感温热厚实,让他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点。
“我没事。”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多了几分力气。
接下来,该清点家底了。
他将神识探入腰间的储物袋。
袋子表面灵光黯淡,好几处地方都出现了细微的破损,显然之前的激战和爆炸对这件最基础的空间法器也造成了损伤。
里面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他心念一动,将大部分物品取了出来,摆在身前的枯草堆上。
三个瓷瓶。
一个空了,是之前装回气丹的;另外两个,一个里面躺着三颗暗红色的疗伤丹,是之前用剩下的最后一点;另一个瓶子里,则是一颗孤零零的、散发着微弱清凉气息的淡蓝色丹丸——清心静气丸,主要作用是稳定心神,对治伤效果聊胜于无。
丹药储备,基本见底。
一堆下品灵石,大概还有二三十块,散落着,光芒都比正常状态暗淡不少。
陆明记得,之前逃亡时持续催动青叶舟和维持【气息遮蔽】,消耗了大半。
这点灵力,恐怕连催动一次像样的攻击法术都勉强。
几件杂役弟子的粗布衣衫,几本基础的炼气功法册子(早被他翻烂了),一些野外生存用的火折子、盐巴、干粮(还能吃几天),以及那柄已经出现裂纹、灵气全无的制式长剑。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两件特殊的东西上。
一件是那艘巴掌大小、翠绿欲滴的青叶舟模型,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灵光彻底沉寂,显然在之前的逃亡中已经彻底超载报废了。
另一件,则是一张皱巴巴的、边缘烧焦了一角的兽皮地图。
这地图,正是他之前在引发山崩、混乱不堪的爆炸中心,用尽最后一点巧劲和预判,“捞”出来的战利品之一。
它原本的主人,恐怕已经在那场爆炸和随后的山体崩塌中,变成了碎石下的一滩肉泥。
陆明展开地图。
兽皮触感粗粝,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烟火气。
地图绘制得颇为粗糙,显然是某个小队或势力内部使用的简略版本,而非坊市流通的精品。
地图主要描绘的是苍莽山脉东部一片区域的轮廓,山脉走向、几条主要河流、以及一些标注了危险程度(用简单的骷髅头符号表示)的区域。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处位于两座黑岩山之间的峡谷,被朱砂用力地勾勒出锯齿状的轮廓,旁边用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小字标注着:
“葬剑谷,剑气经年不散,入者多陨。”
字体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滴血的剑形符号,警告意味十足。
陆明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兽皮粗糙的边缘。
“葬剑谷……剑气不散……”他低声重复,若有所思。
地图边缘,还有几处模糊的、用不同颜色标记的点和线条,似乎指向谷内某些特定区域,但因为地图残缺和绘制匆忙,信息断断续续,难以拼凑出完整路径。
其中一处标记旁边,隐约能辨认出半个“草”字,和一个模糊的、类似植物的图案。
陆明心中一动,立刻将意识沉入脑海,调出【万物图鉴】。
淡金色的面板浮现,光芒比之前稳定了一些,但依旧显得有些“营养不良”。
他集中精神,回忆之前系统因为提示“灵力提纯”而列出的几种可能产于“苍莽山脉深处”的天材地宝。
【玄冰髓】、【九转清灵果】、【天火淬灵液】……信息流过。
很快,他锁定了其中一种。
【剑魄草(稀有)】——生长于剑气极度浓郁且相对稳定之地,吸收天地间散逸的剑意精粹而生,叶如薄剑,脉络似剑纹,对淬炼灵力、提纯杂质、尤其对修复经脉损伤与巩固剑道根基有奇效。
常见于古战场、上古剑修遗迹或……
天然剑气汇聚之地。
陆明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再次投向手中的残缺地图,死死盯住那朱砂勾勒的“葬剑谷”三个字。
剑气经年不散……入者多陨……
这不就是天然形成的、极度危险的“剑气汇聚之地”吗?
危险,往往与机遇并存。
葬剑谷对绝大多数修士来说是绝地,但对他而言,如果里面真的生长着【剑魄草】,那很可能就是他目前破解灵力驳杂、甚至可能修复经脉伤势的唯一希望!
更重要的是,葬剑谷这等凶险之地,赵山河和影妖就算追来,也绝不敢轻易深入。
反而成了天然的屏障和藏身之所。
风险极大,但收益……可能同样巨大。
而且,似乎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留在这里苟着,伤势虽稳,但灵力驳杂的问题不解决,修为无法寸进,甚至可能倒退,等赵山河和影妖缓过劲来搜山,只有死路一条。
闯出去,以他现在的状态,在危机四伏的苍莽山脉外围,恐怕活不过三天。
闯葬剑谷,搏那一线生机和机遇,似乎成了逻辑上的最优解——虽然这最优解听起来就像是去踩地雷。
陆明收起地图,目光转向身旁一直安静陪伴的呦呦。
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变化,歪着头看他,幽蓝的瞳孔清澈见底。
但陆明能感觉到,呦呦的气息比之前萎靡了一些,额角那根晶莹小角的光泽也黯淡了几分。
连续的高强度战斗、逃亡、以及为他持续输送本就珍贵的星辉灵力,对这头幼生体的九曜神鹿消耗同样巨大。
它也需要休息,需要更好的环境恢复。
“前面可能更危险。”陆明伸手,轻轻揉了揉呦呦的脖颈,声音低沉,“但留在这里,赵山河和那影妖迟早会找来。”
呦呦闻言,用温热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低下头,用那根小角轻轻顶了顶他的手。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它在说,我跟你。
陆明看着它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豁出去的狠劲。
“行,那就赌一把。”
他不再犹豫,从那仅有的三颗疗伤丹中,倒出最后一颗回气丹——淡青色,药香微弱。
仰头服下,一股温和的药力瞬间化开,补充着他几乎干涸的丹田,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让他的灵力从“三成”往“三成多”挪动了一点点。
“走吧。”
他站起身,身体晃了晃,经脉传来阵阵隐痛,但已能站稳。
将剩余物资重新收好,拍了拍储物袋,转身朝着兽穴外爬去。
呦呦紧随其后。
洞外,天光大亮,已是白天。
林间空气清冷,带着草木的湿气和泥土的腥气。
陆明辨认了一下方向,对照地图,朝着东南方那两座黑岩山的轮廓,谨慎前行。
他不敢飞,甚至不敢动用太多灵力加速,只是依靠着身体本能和【气息遮蔽】词条的效果,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在山林中跋涉的受伤旅人。
呦呦也默契地收敛了所有星辉,变成一头看起来毫无灵气的普通小鹿,紧紧跟在他身边。
半日的路程,走走停停,遇到野兽痕迹或疑似修士活动的踪迹便立刻绕行。
陆明的额头上一直渗着冷汗,身体的疼痛和灵力的匮乏让这段路程变得格外漫长。
但地图上那“葬剑谷”的标记,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支撑着他不断向前。
终于,在日头开始西斜,将山林染上一片昏黄的时候,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两座如同巨剑倒插般的陡峭黑岩山,拔地而起,山体漆黑,寸草不生,带着一种沉默而肃杀的气息。
两山之间,是一条狭窄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入口。
谷口处,弥漫着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
雾气缓缓流动,并不翻腾,却给人一种沉重粘滞的质感。
肉眼可见,在那灰白雾气之中,不时有一道道细碎的、淡青色的流光“嗤”地一闪而逝,快如闪电,留下细微的、如同玻璃被利刃划过的声响。
那就是葬剑谷。
仅仅是站在谷口百丈之外,陆明就感觉皮肤隐隐传来被无数细针轻轻扎刺的错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锐利、冰冷、令人神魂都感到不适的气息。
他不敢贸然前进,迅速在谷口不远处找到一块半人高的、表面遍布孔洞的黑色巨石,和呦呦一起躲到其后。
巨石冰冷粗糙的表面硌着后背,让他疼痛的同时也保持了清醒。
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全力催动【万物图鉴】。
淡金色的视野在脑海中铺开,但这次并非观察具体物体,而是“阅读”前方那片灰白雾气。
集中!再集中!
精神力如同最细微的探针,小心翼翼地刺入雾气的边缘。
起初,反馈回来的信息一片混乱,各种破碎的、狂暴的、充满敌意的“词条”信息如同噪音般冲刷着他的意识:【紊乱灵气】、【逸散剑意(残破)】、【切割】、【撕裂】、【无序锋锐】……这些词条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网络。
强行闯入,恐怕瞬间就会被这些无规则乱窜的残破剑意切成碎片,神魂都要受创。
陆明咬紧牙关,忍受着精神力的刺痛,继续深入“阅读”。
渐渐地,那片混乱的图景在他脑海中开始呈现出一种模糊的、动态的规律。
他“看”到,雾气并非铁板一块,那些代表【紊乱】和【锋锐】的光点,其密度和活跃程度并非处处相同。
有些区域,光点密集如暴雨,剑意闪烁频率极高,那是绝对的死地。
但也有一些区域,光点相对稀疏,闪烁的频率也稍显平缓,中间存在着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间隙,仿佛狂暴海洋中那一丝丝稍纵即逝的平静水流。
他的意识高度集中,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艰难地在那死亡的网络中,辨认着、勾勒着一条断断续续的、相对安全的“缝隙”。
找到了!
在无数次推演和感知后,一条蜿蜒曲折、仿佛由无数个巧合间隙连成的路径,在他脑海中隐约成型。
它避开了那些最密集的光点簇,利用闪烁频率最低的几个瞬间,勉强连接了谷口与雾气深处某个未知的点。
这条路依然危险万分,充满了不确定性,任何一个微小的误差或突如其来的剑意爆发都可能致命。
但这是唯一的路。
陆明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仅仅是“阅读”这片雾气,就消耗了他不少精神力。
他看向身旁警惕守望的呦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血腥味。
“跟紧我,一步都不能错。”
他再次对自身和呦呦强化了【气息遮蔽】词条,将两人存在感降到最低。
然后,他起身,望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白迷雾,眼神锐利如出鞘的残剑。
他迈开脚步,不再犹豫,坚定地踏入了葬剑谷口的迷雾之中。
身影瞬间被灰白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