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8月24日,傍晚18时40分
火车在距离斯大林格勒还有两公里的地方停了。并非到站,前方铁轨被苏联人的炮弹炸断,工兵正在抢修。我们下车步行。我背着毛瑟98k,鞋底碾过枕木上的道钉锈渣,踩上了斯大林格勒的土地。火车站方向飘来的黑烟遮住半边天,夕阳被滤成一种脏橘色,像透过啤酒瓶底看太阳。空气里有炸药的苦味和烧橡胶的臭味。
北郊。城市边缘。拖拉机厂工人的住宅区。三栋五层红砖楼呈行列式分布,间距约三十米。中间广场被炮火翻过几遍,碎石没过脚踝,弹坑套着弹坑。我踢到一颗嵌在砖里的步枪子弹头,它在地上滚了三米,停在一个弹坑边缘。楼顶的旗杆还在,红旗被撕成布条,还在飘。苏联人把这里改成了堡垒。每栋楼至少两挺机枪。窗户用沙袋封死,只留射击孔。地下室入口被封了一半,只剩一道低矮缝隙。
远处更南的方向,工厂区的轮廓压在地平线上——那是拖拉机厂的锯齿形屋顶,黑沉沉的一大块。
库尔特站在我旁边,也看见了。他用拇指蹭了蹭手腕上的念珠。"比楼硬。"他说。
没人接话。
19时05分
霍夫曼蹲在半塌的车库里,把地图摊在膝上。他在数着,手指在标注点之间的空白处一点点移动。"C楼最弱。"他敲了敲最北侧那栋,"火力只有正面一半。从C楼突破,再打B楼和A楼。"
瓦尔特蹲在旁边,往C楼方向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MG-34的枪机护圈。"B楼四楼有射击孔,朝北。先清那里。"
霍夫曼点头。"天黑动手。一排打C楼,我们跟进。三排预备。迫击炮压A、B楼。"他抬头,
"穆勒,你的班跟我走前面。有问题?"
"没有。"
"检查弹药。每人至少四枚手榴弹。九点出发。谁咳嗽谁留下。"
没人咳嗽。
19时30分
我们占了车库最里面一角。我把毛瑟98k背在背上,手里拿着MP40冲锋枪。枪身沾着昨夜的露水,凉得刺骨。今晚打楼,步枪太长,转不开身。
弗里茨把背包翻开:手榴弹、弹夹、铜丝、电池。他的指甲缝里全是枪油。"先留着。"
库尔特用刺刀在地上画进攻路线,一笔一划,画完又用手指抹掉,再画。
瓦尔特拆开MG-34,零件排在军毯上,一件件擦。他用一块浸了枪油的破布反复擦拭枪管,布上留下黑色的污渍。装枪时他停了一下,把手掌贴在枪管上。"冷了。"然后把军毯折好垫在脚架下面。
我沿着墙角一个个检查过去。
沃格勒六个弹夹。
莱斯特五个。
布伦纳少一个手榴弹。
库尔特的挎包里还剩两卷绷带。我看着广场。六十米开阔地。弹坑是唯一掩护。这不是疏忽,是故意的。苏联人的机枪在等。
19时45分
"少尉。"霍夫曼抬头。"C楼不能直冲。"
"你说。"
"用烟。"
"没有烟雾弹。"
"库房有稀释剂。破布浸透点燃推过去,能遮正面。"
霍夫曼看风向。西北风。烟会往侧面飘。"弗里茨?""能做。烟够大。""库房有。"库尔特说,"甲苯混合溶剂。加柴油烧,烟能撑半分钟。"
霍夫曼收起地图。"你负责火把。穆勒,突击组。点火就冲。"
"沃格勒。"
"在。"
"你带二组。"
"莱斯特跟我。"
"布伦纳跟副班长。"
"进楼以后二组走东侧楼梯。"
沃格勒看了看楼。
"四楼汇合?"
“太高了。”
“如果三楼被堵,我们会被切开。”
我停了一瞬。
不是战术判断慢了,只是脑子里出现了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汉斯的记忆告诉我楼梯是关键,
但另一段不属于“汉斯”的记忆却在提醒我:
斯大林格勒最危险的地方不是楼梯,
是墙后。
"四楼。"
“如果被切开,就打墙过去。”
"机枪呢?"
我看向瓦尔特。
瓦尔特正在装MG34。
"我在中间。"
瓦尔特没抬头。他拉了一下枪机,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车库里格外清晰。"能撑半分钟。"
"天黑出发。"
我蹲下来,
刺刀在灰里划了一条线。
沃格勒看着地上的路线,
"如果东侧楼梯被堵了呢?"
"C楼结构一样。"
"楼梯堵死就砸墙。"
我说完自己都没多少把握,只是汉斯记忆中的楼房大多是这种结构,而且我的记忆也告诉我,斯大林格勒被改造过了。
如果我猜错就只能硬打了。
"别停。"
瓦尔特把嘴里的烟叶吐掉,看了我一眼。
"承重墙砸不开。"
"厨房隔墙可以。"
20时00分—20时45分
检查装备。清枪,上油,压弹。手榴弹逐个摸一遍——拉环、引信、弹体裂缝,什么都没有漏过。瓦尔特逐发按弹链,手指压在每一发衔接处,发出均匀的咔嗒声。弗里茨调稀释剂浓度。库尔特拧布、装桶。没人说废话。库尔特每拧完一个布团,就用拇指拨一下念珠。
20时45分
空气逐渐变黏。有人反复摸弹夹。有人重新系靴带。没人看别人。远处传来一声炮响,车库顶上落下一些灰尘。
21时00分
没有月亮。三栋楼只剩轮廓。油桶点燃。甲苯燃烧的刺鼻气味瞬间涌过来,黑烟压着地面翻涌,十五米高,三十米宽,铺开。瓦尔特先动。贴地,从弹坑滑向弹坑。"走。"
21时04分
我冲出去。碎砖、软土。脚踝几次打滑。烟更厚,眼睛发酸。子弹从头顶掠过,带着热风。冲出烟墙。C楼十米外。子弹从头顶掠过去。偏高。墙根集合。呼吸压低。人越来越多。
沃格勒清点人数。
"布伦纳呢?"
"后面。"
"莱斯特。"
"在。"
"受伤?"
"擦伤。"
"还能走。"
沃格勒看向我。
"八个。"
我想再数一遍,但时间不够。
"够了。"
21时12分
瓦尔特回来,"有绊线。""你剪,我看门。"弗里茨探手。"电话线。"刺刀抬起。线松。抽出。退。瓦尔特挥手。
21时17分
我在楼梯口停住,回头看沃格勒。
"你带两个人清二楼。四楼汇合。"
他没点头,直接转身,指了两个人——"你,你。跟我走。"
21时25分—23时10分
逐层清理。踹门 预射。进入。家具堆成的掩体,民兵、手榴弹、爆炸、安静。灰尘落进我的衣领,又痒又烫。弹药箱和急救包搬走。我从折断的楼梯扶手翻上二楼——比瓦尔特慢了大约五六米,他在前面留了一具尸体和一扇被踹开的门。
二楼,机枪压着楼梯,瓦尔特把手榴弹扔上去,机枪短暂停火,但很快重新响起,子弹从楼梯井泼下来,更低角度,楼梯被完全封死。
碎屑打在脸上,我缩回去。
“没死。”
沃格勒在楼梯井上方喊。
“东侧楼梯。”
我担心如果东侧也有机枪,我们会被夹死。
几秒后。
楼上忽然响起MP40点射。
机枪火力偏了一下。
我带人冲上楼梯。
三楼。踹门。
一个少年兵蹲在墙角,手里攥着F-1手榴弹。保险销没有拔出来。
库尔特停下。
枪响。
手榴弹滚在地上。
库尔特没动。
我推了他一下,
他才继续走。
拐角交火。瓦尔特吸引火力。我绕侧。开枪。命中。按住他的肩膀,他的血浸透了我的手套。
“二楼清完。”
沃格勒从另一侧走廊钻出来。
脸上全是灰。
身后只剩莱斯特。
布伦纳没回来,半小时前,我让他跟副班长走
三楼最后一个房间,
踹门。
门没开,里面顶着衣柜。
我后退半步,
手榴弹扔进去。
爆炸,
门板被震开。
烟还没散,
我先进去。
厨房,
桌子翻倒,
一个苏军士兵躺在炉子旁边,
另一个人在卧室。
枪口正转过来,
我先开枪。
玻璃炸裂,
血喷在墙上。
然后楼里安静下来,只剩楼梯间的回声。
8月25日 凌晨1时00分
C楼清完。缴获:DP-27轻机枪一挺,弹药若干,电台已损坏。电话兵被俘。库尔特给他包扎右臂,对方不反抗。阵亡一人。轻伤三人。重伤一人后送。俘虏四人。沃尔夫被抬走。身份牌分开——一半随身,一半上报。弗里茨把缴获的DP-27架到四楼窗口,我点了三个人的名字。轮岗哨位确认,其余人休息。我下楼时,沃尔夫正坐在楼梯口给一位轻伤员固定胳膊,他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回以点头。我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黑麦面包,掰了一半给他。
凌晨3时00分
B楼方向派出侦察组。瓦尔特和弗里茨从C楼四楼窗口开火。三人侦察组——两死,一逃。
弗里茨把打完的弹盘退出来,搁在窗台上。没有换新弹盘。弹盘在水泥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跑了。"
我看着B楼的方向。那个逃兵现在正在某条走廊里往上爬,正在某扇门前被人拉进去,正在把一个知道我们位置、知道我们火力、知道我们下一步会怎么打的人,送到B楼指挥官的眼前。
"没有时间了。"
我转身走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被碎砖和灰尘吞掉。
"沃格勒。"
"在。"
"还能打的有几个?"
他翻开本子。
"七个。"
"轻伤三个。"
"重伤一个。"
"手榴弹二十六枚。"
"机枪弹四百发。"
"够打B楼?"
沃格勒沉默一下。
"够进楼。"
"未必能出来。"
没人说话。
凌晨3时20分
我把弹药箱从墙角拖出来,撬开箱盖。箱盖的铁锈粘在我的手指上。我数了数,不够打一场完整的仗。弗里茨蹲在弹药箱对面,把弹链一节一节压进去,手腕的动作压得很稳,但他没说话。
库尔特在角落里检查自己的绷带。他解开左脚踝的旧绷带,重新缠紧,咬住一端,用力一扯,把结打紧。念珠从他的袖子里滑出来,晃了一下,又被他塞了回去。
瓦尔特没有清枪。他站在窗口,望着B楼的方向。他的手指一直按在MG-34的扳机护圈上。
凌晨4时30分
霍夫曼从楼下上来。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没有说话,走到地图前蹲下,把C楼和B楼之间的那段距离重新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夹墙的位置停了两秒。"来不及绕了。"他说,"正面打。"
我看了眼地图,如果是我以前我会反对。
但是理论往往跟不上现实的变化,有的时候
还是以现实为准。
他没有说伤亡数字。没说B连的损失。那些话在侦察兵跑掉的那一刻就已经不需要说了——没时间听伤亡报告了。
我站在窗边,把缴获的DP-27靠在墙角。"七点之前,我们要进B楼。"
弗里茨把最后一联弹链压进步枪弹匣。库尔特站起来,踩了踩地面,确认脚踝能撑住体重。瓦尔特从窗台上拿起自己的枪,推上一发子弹。
凌晨4时45分
我把全班剩下的弹药重新分了一遍。弗里茨多拿一枚手榴弹。库尔特把剩下的烟幕材料收进挎包。瓦尔特的MG-34脚架绑了一根备用皮带——原来的那根在夹墙里磨断了。
瓦尔特把自己那枚铁十字勋章的别针按紧。弗里茨拉了一下枪机,听听声音。库尔特把念珠缠回手腕。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透出一丝灰白,风里有了凉意。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