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带着血腥味的微笑。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影子——那截被压缩在膝盖旁的、短短的影子上，暗红色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我没事……"陈默嘶哑地说，声音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至少现在没事"
"但裂隙者说得对，正午之后，黄昏之前，我会碎"
"除非……"他艰难地撑起身体，从怀里掏出那只黑色的盒子——盒子已经空了，但盒底刻着一行细小的、像符文又像篆书的文字——"在黄昏时分，找到始祖的另一半"
"逆影粉只是一半"
"还有一半叫顺影粉"
"宿主和影子各吞一半才能真正合一"
"才能修复裂隙"
林昼接过盒子，指尖触碰到盒底的文字。那些文字像活物一样，在他的皮肤下微微蠕动，像一群正在寻找归途的、失散的……蚁群。
"另一半在哪里？"林昼问。
陈默摇头，金色的血从嘴角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像滚油浇在冰块上的声响："不知道，但千面一定知道"
"它什么都知道"
"它就在等我们去求它"
黄昏时分，暗影都市的入口，一家名为"余烬"的酒吧。
酒吧没有招牌，没有门，只有一面挂在废弃地铁站墙上的、破碎的镜子。镜子的碎片像无数只不规则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冰冷的、像毒蛇瞳孔一样的微光。
林昼站在镜子前，身后跟着陈默——陈默的影子在黄昏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那影子的边缘布满了暗红色的裂纹，像一张正在缓慢腐烂的、被病毒侵蚀的地图。
镜子里的碎片同时转动，像无数只同时眨动的眼睛，最后聚焦在林昼的脸上。
"破晓者……"千面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像丝绸摩擦着刀刃，像风铃碰撞着骨裂，"还有新晋的裂隙者替身"
"真是难得的组合……"
镜子的碎片缓缓合拢，像无数只正在闭合的眼睑，最后凝聚成一面完整的、漆黑的、像影子被压缩成实体后的镜面。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林昼和陈默的脸，映出的是千面那张拼凑出来的、让人过目即忘的、嘴角咧开过于宽大的笑容。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千面说，"顺影粉。始祖遗产的另一半。宿主吞逆影，影子吞顺影，两者合一，才能修复裂隙，才能阻止陈默在下一个正午彻底碎裂。"
"你知道在哪里？"林昼问。
"知道。"千面微笑，"但我不会白给。"
"你想要什么？"
千面的笑容在镜子里缓缓扩大，嘴角几乎要撕裂那张拼凑出来的面皮："我想要……你们的共生样本。"
"不是记忆，不是情感，是……根系。"
"你们昼影同体的金色纽带，那根系相连的部分，剪下一截给我。"千面伸出一只手，从镜子里缓缓探出——那只手不是人类的，是由无数张细小的、像人皮又像影子的碎片拼凑而成的，每一片碎片上都印着一张不同的脸——"我要用你们的根系，去喂养我瓶子里的小宠物。"
"沈昼的黑洞碎片，加上守律者的规则灰烬，再加上破晓者的共生根系……"
"就能孵化出新的神。"
"一个既能吞噬影子，又能吞噬宿主，还能吞噬守律者的……新神。"
"一个真正的、自由的、不受任何律法约束的……暗面之主。"
林昼看着那只从镜子里探出的、由无数人脸碎片拼凑而成的手，感到一阵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冰冷的恶心。
"如果我们不给呢？"他问。
千面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像一张被重新拉平的、过于宽大的面具："那陈默就会在下一个正午，在烈日最盛的那一刻，像一面被晒裂的镜子……轰然碎裂。"
"他的碎片会散落在正午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碎片都会成为一个新的裂隙者，每一个新的裂隙者都会寻找一个新的宿主……"
"届时，这座城市，会在一个正午之内，变成裂隙者的乐园。"
"而你，林昼，"千面的声音低了下来，像一条正在缓缓收紧的、冰冷的蛇，"你会在碎裂的倒影里，看到无数个夜巡，无数个被撕碎的、被替代的、永远卡在正午的夜巡。"
林昼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滴在酒吧肮脏的地面上，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的花。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夜巡的气息依然微弱，但那微弱的呼吸中，带上了一种坚定。像一头在烈日下奄奄一息、却依然不肯闭上眼睛的兽。
"林昼……"夜巡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像一阵从深井底部吹上来的、带着泥土味的……风，"给它……"
"根系断了，可以再长……"
"陈默碎了，就没了"
林昼闭上眼。
他感到眼眶发热，感到喉咙发紧，感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攥到变形，攥到滴血。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镜子里的千面，点了点头。
"成交。"
他蹲下身，右手插进自己的影子里，像插进一泊滚烫的、粘稠的、正在缓慢流动的……沥青。他摸到了那根金色的纽带，那根连接着他和夜巡的、像脐带又像光丝的……根系。
他攥紧了根系。
然后，狠狠地、毫不犹豫地——
剪下了一截。
剧痛像一道闪电，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感到自己的灵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是肉体的痛，是存在层面的痛，像有人从他的人生里硬生生撕掉了一页，连纸纤维都磨秃了。
夜巡在影子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那嘶吼直接在林昼的脑海里炸开，像一把钝刀在刮擦头骨——不是因为痛，是因为……失去。因为根系被剪断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共鸣出现了一瞬的、冰冷的……空白。
但那空白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根系断裂处的两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像两棵被修剪过的树，在伤口处涌出金色的、像树脂又像血液的……汁液，然后抽出新的枝条，新的嫩芽，新的……纽带。
根系断了，可以再长。
只要土壤还在，只要阳光还在，只要黑夜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