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年夜饭
书名:掌灯 作者:九成新 本章字数:2499字 发布时间:2026-06-15

年夜饭是在一楼客厅的大圆桌上摆开的。


他妈从下午就开始忙活,灶台上的蒸笼摞了三层,砂锅里的老火汤咕嘟了一整个下午,满屋子都是莲藕和排骨的香气。


圆桌上铺着大红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盘他爸从镇上花市搬回来的水仙,白瓣黄蕊,开得正盛,在满桌蒸腾的热气里微微颤动。


桌上摆满了菜——白切鸡、清蒸石斑鱼、梅菜扣肉、发菜蚝豉、蒜蓉粉丝蒸扇贝、一碟翠绿的蚝油生菜,正中间是一大盆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他妈做的年夜饭在韦家亲戚里是出了名的,每年都有新花样,今年新添了一道豉汁蒸排骨和一道香芋扣肉,全是韦秦州小时候最爱吃的。


韦秦州坐在计鸢旁边,面前摆着一瓶没开的椰汁和两只空杯子。


他爸坐在圆桌对面,背后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


他妈的椅子在父子俩之间,围裙还没解,正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一碟清炒豆苗。


这桌菜她一人操持,老爷子只帮着杀了一只鸡。


大黄狗趴在餐桌底下,尾巴偶尔扫过韦秦州的脚踝。


开头一切都还好。


韦秦州给他爸妈和计鸢各倒了一杯椰汁。


老爷子举杯说了句场面话,语气很平,祝家里人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然后对着韦秦州单独说了句:“你在槭城也好好干。”


韦秦州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爸,新年好。”


他妈不停地给计鸢夹菜,把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夹到他碗里,又把扣肉里的芋头挑出来放在他碟子旁边。


计鸢每次都说“我自己来”,她每次都说好,过一会儿又夹一筷子。


后面一切就变了味,因为他爸喝了几杯酒。


港城本地酿的米酒,度数不算太高,但后劲绵长。


老爷子平时不太喝酒,除夕夜心里本就存着事,多喝了几杯,话便渐渐失了分寸。


他先是问了韦秦州几个工作上的问题——系主任当得怎么样,课题经费够不够,论文发了多少。


这些问题本身不带恶意,但问的方式很硬。


说到一半他忽然把酒杯搁下,抬头对着韦秦州说了句:“当初让你退伍回来,你不回,要是留在港城,现在也该在市里弄个处级干部了。”


韦秦州的筷子停了一下。


“爸,我走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挺好的。”


他把剥好的虾放进他妈碗里,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嚼碎了再吐出来的骨头,又硬又干。


老爷子没有就此作罢。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空酒杯,目光从韦秦州身上移到计鸢身上,又移回来,用一种酒后特有的、介于清醒和失态之间的语调继续说:“你跟着你这位老师学了十几年,我看你也没学到什么人情世故——三十出头了,婚不结,家不成,过年带个老…带个外人回来,像什么样子。”


“外人”这个词落在饭桌上,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止的水面。


他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的豆苗轻轻晃了一下。


计鸢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没有说话,面色如常。


韦秦州放下筷子,手指压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他爸,目光里不是愤怒,是疲惫和难堪——他用尽全力把先生带回这个家,想让他爸亲眼看看这个改变了他人生的师长是个多好的人,可他爸只用两个字就把他的所有努力推了回来。


“他不是外人。”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十七岁就跟着他了。”


“你十七岁?你不是我的孩子?我送你读书养你长大,你跑回来说你要跟着一个外人改门立户——你是我的儿子!”


老爷子眼圈微红,借着酒劲越说越急,筷子尾端咚地敲在桌上。


韦秦州看着面前这张脸。


想起那年在雪地里找到失温的新兵时,脑海中浮现的也是这张面孔。


可现在这个人从身后最深的牵挂坐到了他对面,用手指节一下下叩着饭桌上的旧玻璃板。


他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起身时手臂扫到了面前的碗碟——蘸料碟翻倒,筷子滚落,一只瓷勺从桌沿摔下去,在地砖上碎成两截。


“我当兵受伤差点冻掉手指头的时候给您打过电话,您说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后来我退伍,我想回槭城继续读书,您觉得这不是韦家儿子该选的路。我从十七岁跪在别人面前敬茶磕头的那一刻,人家就从来没把我当过外人——他费尽心血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教我凭脊梁骨站在讲台上。您现在跟我说他不好?他是我的先生,您说我可以,但不能说他。”


餐厅里安静了可能只有两三秒,但每一秒都像被拉得很长。


他妈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碗筷悬在半空。


他爸攥着酒杯,骨节粗大的手指压在杯底,指腹的茧子把杯壁摁得吱呀轻响。


计鸢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韦秦州。”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到极致的寒意。


他这辈子很少在外面动气,更极少用这种语气连名带姓地叫韦秦州。


韦秦州愣住了。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然后他抬起手,扇了韦秦州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餐厅里炸开。


韦秦州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往侧面倾了半步,左脸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


他爸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杯壁上的米酒轻轻晃动。


他妈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的碗筷差点滑落。


“……先生。”


“别叫我先生。”计鸢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我该叫你先生。”


第二巴掌落下,力道比第一下更重。


韦秦州的嘴角磕到了自己的牙齿,腥甜的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椅子腿,但没有躲。


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不是委屈,是羞耻,先生从来没有在他父母面前打过他,这是头一回。


“滚出去——现在。”


计鸢收回手,把那只刚扇过韦秦州耳光的右手背到身后,忍住了没落第三下。


韦秦州站在圆桌旁,低着头。


眼泪无声地滑过脸上的掌印,滴在红色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对着计鸢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急促地响了一串,然后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没有摔。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煤气灶上那锅还在微微沸腾的汤。


他妈手里的公筷终于放了下来。


他爸把酒杯搁在桌上,米酒洒了一半在旁边的酱油碟里。


计鸢对着两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我替他向二老赔罪——对不住。”


转身上楼。


推开客房的门,他没有开灯。


韦秦州站在床边,背对着门口,肩膀在黑暗里轻轻发抖。


窗外除夕夜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远处的天幕上炸开,彩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一闪一闪地落进来,照在他脸上的泪痕和掌印上。


他听见门开了,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习惯性地叫了一声“先生”。


计鸢没有应。


他走到床边伸手打开床头灯,在床边坐下。


暖黄色的灯光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安静的分界线。


他看着韦秦州脸上的掌印和泪痕,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皮带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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