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水退了。火也熄了。
陈玄还站在谷口的那块大石头上。雨水顺着他的铁甲流下来,一滴一滴掉进脚边的泥里。他身后是落鹰谷的样子——到处都是死人、断掉的箭、泡烂的粮袋,还有倒下的木头架子。
士兵们开始干活。有人搬尸体,有人分东西,有人清点人数。阿石抱着一堆湿透的账本走过来,刚要说话,陈玄抬手拦住了他。
“先清理仓库。”他说,“能吃的粮食分开处理。干的放进官仓,湿的拿去晒,发霉的喂马。”
阿石愣了一下:“可咱们自己也没多少粮了。”
“士兵可以没军饷,百姓不能没饭吃。”陈玄跳下石头,靴子陷进泥里,他没管,就那样站着,“打开三座官仓,设五个粥棚。按家来领,一家一碗,不准多拿,也不准克扣。”
话刚说完,孙坚骑马赶来。马蹄踩过泥水,溅起一片脏水。他在十步外下马,大步走过来,身上还穿着盔甲,脸上全是雨水。
“你动的是官仓?”孙坚声音很沉。
“是。”
“旧部会闹事。”
“那就让他们来闹。”陈玄看着他,“他们要是觉得百姓饿着活该,我就让他们也尝尝饿的滋味。”
孙坚盯着他看了很久。风从谷口吹过,带着土味和血味。最后,他点头:“开仓。其他地方照办。传令下去,乌林、铜岭、白水三个乡优先放粮。”
命令很快传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第一锅粥在城西架起来。陶锅放在砖堆的灶上,柴火噼啪响,米香混着姜味飘出来。百姓从各处赶来,一开始不敢靠近,后来扶老携幼排起长队。士兵守着秩序,每家给一碗,不许代领,不许抢。
陈玄站在粥棚前。他脱了铁甲,穿了一身粗布衣,腰上还挂着长枪。
一个老妇端着碗,突然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将军救了我儿子,我没啥能报答……”
陈玄弯腰把她扶起来,力气很大:“你是来吃饭的,不是来磕头的。回去做饭,让孩子去上学,比啥都强。”
老妇抹着眼泪走了。后面的人接过粥,低头喝完,没人再跪。
到了下午,陈玄上马,带了二十个骑兵去了乌林乡。
那里被山越烧得很厉害。房子塌了一半,田地荒着,沟渠堵死。几户人家躲在破屋檐下,看到骑兵来了,吓得往屋里躲。
陈玄下马,把缰绳扔给手下。他走到一户门前,门歪了,屋顶缺角。他直接动手,搬起一根断梁搭上去,又捡了几片瓦补屋顶。
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接着也都下马。有人搬木头,有人挖沟,有人帮人抬水缸。有个孩子蹲在角落哭,陈玄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塞给他。
“吃吧。明天就有米了。”
傍晚,村里升起炊烟。鸡被放出笼,狗在巷子里跑。几户人家合煮了一锅野菜粥,非要请陈玄喝一碗。他没推辞,蹲在门槛上,用粗碗盛着,一口一口喝完。
天快黑时,孙坚也来了。
他没带仪仗,只骑一匹青骢马,后面两人抬着木材和工具。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见陈玄正和村民一起打地基,裤腿卷到膝盖,手上全是泥。
“免掉这乡半年赋税。”孙坚开口,“官府出人修渠,三天内开工。”
村民一下子乱了,有人又要跪。孙坚抬手:“听着——谁家出一个人修渠,每天管两顿饭,再给十文钱。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没人说话。但第二天一早,五十多个男人扛着锄头站在了渠口。
第三天,五座新桥搭好,三条水渠通了水,乌林乡的田重新灌上了水。
陈玄每天都去乡里转。他不坐轿,不打旗,骑马或走路,走到哪吃到哪。哪家蒸了米糕,他就尝一口;哪家腌了咸菜,他也夹一筷子。
百姓慢慢不怕他了。孩子敢追着他喊“陈将军”,老人见他路过,会主动端碗凉茶出来。
第五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营帐外。
营地已搬回江东主营。火堆烧着,照亮他的脸。远处村子亮着灯,不再像以前那样稀少害怕,而是连成一片,安静明亮。
一个老农拄着拐杖走来,后面跟着个少年,手里抱着竹篮。老农把篮子放在石墩上,掀开布——是几个刚蒸好的米糕,冒着热气。
“将军救了我儿子。那天山越冲进来,他躲在地窖,才没被掳走。”老农声音沙哑,“我们不懂啥大官,只认护我们的人。您就是。”
陈玄看着米糕,没动。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米香在嘴里散开。
“放下武器,才能捧起饭碗。”他低声说,“我当兵,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人活着。”
老农没听清,也没问。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少年回头看了陈玄一眼,眼里有光。
陈玄站起身,走向江边。
江水平静,映着星星和月亮。对岸黑乎乎的山影,太阳早落了,天边还有一点暗红,像干掉的血,也像快灭的火。
他看着那一片灯火,站了很久。
脚步声传来。孙坚走过来,站到他身边,没说话,一起望着江面。
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声。
一会儿后,两人转身,往营地走去。
守门的士兵看到他们,立刻站直,抱拳行礼。
陈玄没停下,直接走向自己的帐篷。
他掀开帘子进去,把长枪靠在桌边,解下腰带,坐下。烛火晃动,照着他平静的脸。
外面,更夫敲了三更。
夜深了。江东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