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雪从休息区站起来。阳光照在沙发边上。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整理包，只是把耳机放进衣服内袋，拉上拉链，声音很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走一步陷一下，但她走得稳。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看到她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温小姐，我是周医生，集团安排的心理评估。”他说完推了下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睛。
她点点头，没多问。这种事她见过不少。家里人觉得你太出风头，就说是你脑子有问题。
她走到咨询室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进去。外面天还亮，阳光照在玻璃墙上，有点刺眼。屋里却显得闷。
周医生坐在对面，打开录音笔放在茶几角落，动作不快，也没故意躲着她。
“今天主要是做个情绪评估。”他说，“刚开完发布会，你面对很多质疑，组织上担心你有应激反应。”
她低下头，手指搓着拇指侧面，像是有点紧张。
“嗯，是有点累。”她说，“站太久，腿都在抖。”
他点头，在平板上记了几句。
“能说说当时的感觉吗？比如别人质疑你的时候，你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
“我只想把话说完。”她说，“我说的都是真的，证据也拿出来了……可他们为什么就是不信？”
声音有一点抖，像要哭，但她忍住了。咬了下嘴唇，肩膀微微塌下来。
周医生的手停了一下，眼角动了动。他在等她继续说。
她没停太久，让自己的手微微发抖，喉咙滚动，眼眶变红，看起来像是撑不住了。
“其实江野告诉我，还有三份备份藏在老宅的保险柜里……”她压低声音，像怕被别人听见，“但我没敢说。我怕他们先动手。”
说完，她不说话了，呼吸变浅，盯着茶几上的一道小裂缝。
他没接话，但右手悄悄往录音笔挪了一点。
她知道他在录，也知道这房间可能有摄像头。这份记录不会只给健康管理部看。所以她让自己“失控”，每一点情绪都是算好的。
那句“老宅保险柜”是假的。她根本没从江野那里听过这话。但周医生不知道。他知道江野是霍景深的人，也是她现在最可能信任的人。
她说得模糊，但又有细节：三份备份、老宅、保险柜。这些词只要被上报，就会有人去查。而她真正的资料，早就不在温家了。
周医生换了问题：“你现在最不安的是什么？”
她换了个坐姿，左腿搭右腿，手放在膝盖上，想让自己冷静。
“我不知道该信谁。”她说，“发布会前我以为证据够就能赢。可他们还是不信。是不是……我太固执了？”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像真的一样。
以前她是普通上班族，天天被老板画饼，总怀疑自己不行。现在只是把那种感觉拿出来用。
周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语气软了些：“你能意识到这些，说明你对自己有清楚的认识。这很好。”
她在心里冷笑。
好什么好。你是来套话的，不是来安慰我的。
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反而嘴角往下，眼睛湿了，看起来快要哭了。
“我不想再当工具人了。”她说，“从小到大，家里让我做什么我就做。联姻、退让、道歉……我都听。可结果呢？”
她顿了顿，声音哑了：“我现在拿出证据，他们却说我精神有问题，要来评估。”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慢，很清楚。
周医生没说话，但在平板上打了几个字。
她瞄到屏幕一角，看到自己名字后面写着“中度应激反应倾向”。
呵。
她低头假装整理裙子，其实是在看他另一只手。那只手一直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应该还拿着别的录音设备。
她决定再说一句。
“其实我爸昨晚打电话给我。”她突然说，“他说……如果我把数据删了，就让我回董事会。”
她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周医生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知道温振国不可能这时候打电话。两人已经翻脸了。
但这句话要是传上去，就会变成“温昭雪还在受父亲控制”“心理动摇”“可以重新掌控”。
正合他们心意。
她接着说：“我没答应。但现在……有点后悔。”
说完，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周医生看着她，眼神变了。不再是评估，而是确认——这个人，快撑不住了。
他合上平板，关掉录音笔，语气变得温和：“今天就到这里。你看起来很累，建议三天后复诊。”
他递来一张白色预约单，上面写着时间地点。
她接过，手指轻轻抖着，像随时会哭出来。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她低声说，“我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心里话了。”
他点头，起身开门。
她慢慢站起来，脚步有点虚，扶了一下沙发才站稳。
走出门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医生已经坐下，正在打字。
她没走远，在拐角处等了十秒。
然后掏出手机，快速打了一行字：【D-3通道激活，假账本B7路径更新，诱饵生效即焚】。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紧紧捏着那张预约单。
纸很薄，折起来很小。她把它塞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下1楼。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下发青，嘴唇发白，头发有点乱。
看起来像个被打倒的人。
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猎人看到陷阱关上的那一刻。
她知道，这张预约单会变成通行证。
周医生会上报，上面的人会相信她快崩溃了，会派人去查老宅保险柜，去找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会忽略她真正埋下的线索。
她站在电梯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大腿。
节奏和心跳一样。
门开了，她走出去，脚步比进来时稳得多。
前台看见她，低头打招呼。
她点点头，朝大门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