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离开城,沿着土路往山脚走。他走得很慢,右腿还有点僵,每走几步就要换一下重心,但他没有停下。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野草高过小腿。麻雀从草里飞起来,落在前面一根歪斜的木桩上。他抬头看山脚,那里有一片松林,林子边上有一间小屋,趴在坡上。屋顶刚铺了新茅草,颜色黄黄的,在阳光下亮着。
他到了。
他放下肩上的粗布包袱,蹲下来摸了摸门槛。木头是新的,没上漆,摸起来有点扎手。门框不高,进去要低头。屋里地面踩得结实,墙是土坯砌的,有两个小窗,糊着厚油纸,能透光但看不见外面。角落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把铁锹、半卷麻绳、一捆干柴。墙角有个灶台,冷的,一点灰都没有。
他没急着收拾,先绕屋子走了一圈。东边墙根有条细缝,下雨会漏水。他记得怀里有一枚铜钱,是以前秦三爷给的,说是能压邪气。他拿出来,咬牙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塞进灶膛烧。铜片变红,滴下液体,混着灶灰。他用树枝搅匀,糊在墙缝上,用手拍实。等凉了,那地方结了一层硬壳,像补过的锅底。
天快黑时,他把床铺好了。一张矮木板,垫了干稻草,上面盖旧被褥。他坐上去试了试,床吱呀响,但能睡。窗外传来蛙叫,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第二天一早,他醒了。
不是被人吵醒的,是他自己睁开眼的。屋里安静,外面也安静。他坐起来,活动右腿,弯了几下,疼是疼,但比之前好多了。他穿上鞋,开门出去。
云在天上飘,鸟一群群飞过。他沿着屋前空地走,一圈,两圈。走到第三圈,经过东墙时,看见一只灰雀落在补过的墙缝上,啄了两下,飞走了。他点点头,继续走。每天早上都这样,一圈一圈走,看看草长了没有,瓦松了没有,有没有蛇虫爬过的痕迹。走着走着,脑子里那些事就淡了——井底的火圈、香炉里的蓝火、巷子里的血字,慢慢都不想了。
村里人一开始不太说话。见他一个人住,年纪轻,眼神亮,动作利索,不像种地的人。有人就在背后说:“这后生该不会是逃犯吧?要么就是道士门下的,来这儿采灵气的?”
他不管这些。每天照样扫门前的土路。谁家担子重了,他顺手帮一下。下雨前,看到邻居家的谷物没收,他就去帮忙搬进屋檐下。晾着的豆角、萝卜干,他也顺手整理好。没人谢他,他也不提。
直到那天午后。
村口老李家的孩子在地上打滚,脸通红,肚子疼得直叫。大人慌了,说是吃了野果中毒,正打算请神婆。陈九路过,蹲下看了看孩子吐的东西,又翻开眼皮瞧了瞧,说:“不是中毒,是酸浆果吃多了,胀气。”他让人端碗冷水来,用布蘸了,敷在孩子额头上,再顺着胸口往下轻轻按,一下一下,力气均匀。半个时辰后,孩子打了个长嗝,安静下来了。他站起来就走,一句话也没说。
当晚,老李提了一筐鸡蛋放在他门口。
后来,谁家鸡丢了,狗乱叫,孩子晚上哭闹,也开始来问他一句。他不说怪话,只讲实在的。有人信,有人不信,他也不争。
有一天清早,他听见村西头王家两口子吵架。说是猪圈夜里丢了饲料,地上有爪印,老婆子说闹狐仙,要烧香。男人不信,骂她迷信。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陈九没说话。吃过早饭,他拎了铁锹过去看了看。猪圈后墙根有处浮土,他扒开一看,是个洞,不大,但很深。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掏出些碎叶子和粪便,闻了闻,是獾的味道。这种动物夜里出来找吃的,专挖软土,不伤人,但会破坏地基。
他回家拿了竹篾和锤子,编了一块方格栅,钉在洞口外,又在周围撒了石灰粉,防滑也防踪迹。做完后,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不是鬼也不是妖,是獾挖的洞。已经封好了,请放心。”折好,压在猪圈的石槽底下。
第二天,王家男人来找他,手里提着半只腊兔,说:“后生,谢谢你。我昨天挖开看了,真是獾窝。”他摆摆手,没要兔子。男人也没勉强,把兔子放在门口就走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他在屋后开了一小块地,种了些青菜、豆子、薄荷。收了菜,洗干净晾在竹匾里,摆在院子里。太阳晒着,叶子脆脆的,香味飘得很远。有时小孩偷偷溜进来,摘片薄荷叶嚼,被他看见了,也不骂,只说:“多嚼两片解暑。”孩子嘿嘿一笑,转身跑掉了。
他养了一只母鸡,是邻家送的,说好下蛋归他。鸡每天咯咯叫,下了蛋就往他门口的草筐里放。他收了蛋,煮一个吃,剩下的攒起来换盐。
某天傍晚,他坐在屋前石凳上剥豆子。豆荚绿绿的,一捏就裂。远处人家烟囱冒烟,狗在院里叫,鸡回笼,牛进栏。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天。
他忽然觉得肩膀轻松了,呼吸也慢了。右腿还有点沉,但已经不妨事了。他低头继续剥豆,手指熟练地一掐一挤,豆子落进碗里,叮叮当当。
碗快满时,一阵风吹过来,吹动院角晾着的草药,叶子沙沙响。他抬眼望去,阳光正好照在那一片绿色上,亮得晃眼。
他不再想金陵的街,不再想符纸、香灰、铜钱阵。也不想谁是谁的徒弟,谁为谁拼命。他只是坐着,剥豆子,听鸡叫,等天黑。
最后,他把最后一把豆荚扔进旁边的篓子,端起碗,站起来,往屋里走。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