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爪的耳朵又动了。
陈默没抬头,正用指甲抠一包辣条的封口。监控里那点蓝色光还在荒野边缘晃,断断续续,像快没电的信号灯。刚才那阵机械声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飘着一股铁锈混着机油的味道,被夜风卷着,从通风口钻进来。
他闻到了。
不是掠夺者的破车,也不是基地那些蠢货拼装的装甲——这动静太细,太稳,像是有人在拿螺丝刀一颗颗拧紧齿轮。
“李建国。”
“在!”
“东墙外那队人清点了没有?”
“清完了头儿!三十七个,跑光了,九个躺地上让咱们抬回来的也全扔结界外了,一个没留。”
“嗯。”陈默撕开包装,咔哧咬了一口,“派两个人,带热成像仪,往西北方向走三公里,找东西。”
“找啥?”
“有台机器快散架了,声音听着像会喘气的那种。”
“……啊?机器还会喘?”
“少废话,带上帆布推车,见着人就接回来,别问话,别动手,照我说的做。”
“行行行,我这就去。”
脚步声远了。
陈默把平板调到远程扫描界面,蓝色光点还在原地,几乎不动。他眯眼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系统自动标记坐标,弹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微弱机械能场波动】
【能量特征:非量产型义肢驱动核心(残损)】
【生命体征同步监测中……读数极低】
操。
他还真没见过靠义肢撑着在辐射区爬的人。更别说这玩意儿还能发出带“秩序感”的波动——不像是逃命,倒像是……在修什么东西。
他嘬了下牙花子,把最后一口辣条嚼完,起身走到货架最里面,翻出个旧医药箱。打开,往里塞了几管凝胶绷带、一瓶抗感染喷雾,又顺手抓了两块高热量压缩饼干扔进去。
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银戒。
冰的。
他顿了下,没多想,转身坐回收银台,盯着监控画面等消息。
西北废墟,塌了一半的加油站后头。
两个雇工猫着腰躲在水泥墩后面,手里举着热成像仪。画面里,一个人影缩在报废油罐车底下,背靠着轮毂,脑袋一点一点,像是随时要栽下去。身上盖着块破铁皮,腿上那对金属支架歪得不成样子,左腿关节处还在冒烟。
“是个人。”小王压低嗓子,“女的,看着不大,腿是铁的。”
“妈的,这年头还有人搞这种高科技?”老赵瞪眼,“她咋活下来的?”
“别管那么多,头儿让接就接。”小王收了仪器,“你去前面绕一下,我从这边过去,动作轻点。”
两人分头摸上去。
刚靠近,油罐车底下那人猛地一颤,一只手直接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折叠扳手,抖得厉害,但还是死死攥着。另一只手摸向大腿外侧,按了个按钮。
滋啦——
义肢膝盖处弹出一段锯齿状刀刃,闪了下红光,随即熄灭。明显电力不足。
“别别别!我们不是坏的!”小王赶紧举起双手,“超市的!陈老板让我们来的!”
“……超市?”女孩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哪个……超市?”
“城南那个!结界超市!你听过吧?打退红蝎那波人的!”
女孩眼神晃了晃,手里的扳手往下垂了点,但没松开。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
“头儿看监控看到的。”老赵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脸不那么吓人,“说你这机器动静太特别,像个快断气的老空调。”
女孩嘴角抽了下,像是想笑,结果牵动伤口,咳了一声,血丝从鼻角流下来。
“行了。”小王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别说话了,我们抬你走。你再在这趴十分钟,估计连义肢都被人拆了当零件卖。”
他俩一左一右架起她,刚动,女孩突然闷哼一声,整条右腿电流乱窜,整个人抽了一下,差点栽倒。
“操!她这腿还带电?”老赵跳开一步。
“别碰关节模块!”女孩咬牙,“电源……失控了……”
小王从背包里掏出绝缘手套戴上,小心翼翼托住她大腿根部,避开控制面板。老赵扯过推车,把帆布铺好。两人合力把她放上去,盖上铁皮和破布,伪装成一堆废料。
“走。”
“等等。”女孩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塞进推车夹层,“这个……别弄丢。”
“知道了知道了,祖宗。”
推车轮子碾过碎石,嘎吱作响。
远处阴影里,几个黑影站在一栋塌楼顶上,望远镜盯着这边。
“他们把人带走了。”
“超市的人?”
“嗯。用了帆布遮,看不出伤多重。”
“……算了。”领头的放下望远镜,啐了口,“结界边上那圈气压越来越邪门,上次三个兄弟靠近,当场吐血。现在冲进去,纯送死。”
“可图纸还在她身上。”
“那就等。”那人冷笑,“她要是真死了,迟早会被拖出来扔外面。到时候,咱们有的是时间翻。”
几人转身消失在废墟深处。
超市地下通道入口。
推车被缓缓推进来,结界光晕一闪,自动识别为“被动进入-非敌意单位”,未触发警报。李建国带着两个医务组的已经在等了。
“怎么样?”
“快不行了。”小王擦汗,“腿上的电一直窜,体温偏低,失血不少,嘴里一直念叨什么‘主控回路’‘校准失败’。”
“精神都错乱了。”老赵摇头,“这人真是硬撑下来的。”
陈默站在通道尽头,手里拎着医药箱,没上前。
推车停下,帆布掀开。
女孩脸色发青,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两条义肢歪斜着,金属表面满是刮痕,左腿还在轻微震颤,像是内部零件卡住了。她眼睛半睁,看到陈默的一瞬,瞳孔缩了下,手本能地往怀里摸。
摸了个空。
她眼神一沉。
“图纸。”她哑着嗓子,“我的……图纸呢?”
“夹层里。”陈默指了下推车,“没丢。”
她松了口气,肩膀一软,差点晕过去。
“你叫什么?”
“……林小七。”
“家住哪?”
“没了。”她闭眼,“爸妈,实验室,全炸了。”
“哦。”陈默点头,“以后就住这,地下二层,有床有灯,不收房租,但得干活。”
“……为什么救我?”
“你这腿。”他指了下,“发出的信号,像在写代码。我这地方,缺个会修东西的。”
说完,他把医药箱递给医务组:“别碰她的义肢,远程扫描显示内置武器模块,触碰可能触发反击。先处理外伤,监测心跳,等她自己醒。”
转身要走。
“等等。”林小七忽然开口,“你……不怕我骗你?不怕我是掠夺者派来的?”
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
“怕啊。”他咧嘴,“但我更怕错过一台能发出‘秩序信号’的机器。”
笑了笑,走了。
医务组围上来,剪开她衣服。肩胛骨上有块烫伤,形状像是被某种高温工具烙过。右肋三条淤痕,像是被钢管抽的。腿根连接处皮肤溃烂,明显是长期摩擦加上缺乏维护导致的。
“这姑娘……真不容易。”护士低声说。
“头儿说了,保持距离。”组长提醒,“她那条腿,刚才弹出过刀片,而且……好像还能发电。”
监控室里,陈默调出系统扫描图。
义肢结构复杂得离谱。不只是支撑骨架,内部嵌了微型工具组、电磁脉冲发射器、独立电源模块,甚至还有个简陋的AI辅助系统,正在反复执行“保护持有者”指令。
难怪能发出那种波动。
这不是残具。
这是武器。
也是求救信号。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敲着平板边缘。
突然,义肢的能源读数跳了一下。
原本近乎熄灭的核心,居然开始缓慢充能。
他皱眉,放大画面。
只见林小七昏迷中,左手还死死攥着一块拇指大的金属片,表面刻着细密纹路,像是某种电路板残片。
而她的义肢,正通过指尖接触,从那片金属里……榨取最后一点电量。
就像快断气的人,啃着最后一块电池活着。